第四十一章
我没回账房,先在码头边站了会儿。风把河面吹得起皱,几只小船挤在岸边,缆绳在水里泡得发软。我盯着那水,觉着自己也像那绳。白天被人拉,晚上在冷汤里浸。可绳到底比人硬。浸久了,还更韧。我弯腰捡起半块碎砖,在手里掂两下,又往河心一扔。水花小,响得闷,像谁在极深的梦里翻了个身。我拍拍手,转回西排。
一进账房,见陈把头歪在旧椅里,脚搭在一条矮凳上,正用草纸卷旱烟。他见我,也不起身,只说油行那儿,柯掌柜后晌托人送了两条咸鱼,还捎了句话,说天冷,给西排添个菜。我“嗯”一声,把桌上的茶杯挪开,咸鱼我也不看。有些礼不能收,可更不能退。收了,对方安心;退了,反而让他觉着你怕他有毒。陈把头把烟卷好,在舌头上舔两下,也不点,问我这鱼要不要给周大娘。我说给她。她爱做酱,咸鱼经放,能熬到腊月。陈把头笑,说你这丫头,算得比油行还精。我“嗤”一声,坐下。算得精?我这是饿久了,晓得什么能留,什么会坏。咸鱼不会坏。人心会。
快到饭时,六指缩着脖子进来,说外头有个人,在油棚边站了小半天,不买油也不走。我问他什么样。他说短打扮,戴顶破毡帽,脸生。我“哦”一声,让六指别去,装没看见。六指嘟囔,说那人的手一直拢在袖里。我心想,这还没到最冷的时候,早早就把手藏起来,不是冷,是怕人看见。我起先没动,等天全黑,才提了盏灯,从后门绕出去。灯我点得极小,像一颗黄豆瓣。我贴着墙根走,鞋底和地上的碎石轻轻磨。油棚在仓库西侧,四根竹竿支个旧雨棚,风一过,那棚布“哗啦啦”响,像有只手在暗里拍。我拿灯一扫,没人。地上有一摊深色,不是水,是灯油。我蹲下,用指尖蘸了点,滑,微黏,还没干。我“突”地起身,灯往仓库后头一照。那里有个空油桶,摆得比白日偏了两尺。我笑了。不是乐,是气。这是给我挪位儿。意思是,你守的东西,我能动。
回屋,我把陈把头叫起来,什么也没说,只让他看后门那桶油。他提了根短棍,猫腰出去。半刻工夫,回来,脸黑得跟锅底。他说:“少了两斤。”我点头。两斤,不多,可这是在西排,在我看油的眼皮底下。这比昨日那半桶还毒。半桶是乱,两斤是撩。不是偷,是戳。陈把头“咚”地把短棍拄在地上:“我让人去油行问。”我说不用。问也白问。这种偷,不图油,图响。谁干的,谁就等着你闹。你越闹,西排越乱。赵爷脸越黑,我这差就越当不稳。我不闹。我反过来。
我让陈把头别声张,把后门锁了,挂两把锁。自己回屋,剪了半截衣带,蘸了灯油,系在油棚脚上。风一吹,那黑带子飘。是个记号。明早要还不干,就说明今夜风小;要干了,就说明这夜里真有人来过。我坐在灯下,等。外头风呜呜地叫,像有冤鬼拿嘴对着门缝吹。我给自己倒半碗水,不喝,只暖手。心里盘着,这人的手轻。能在我眼皮下挪桶,不是西排的粗工。油行的小伙计,没这个胆。前街刘二,有胆,可不熟西排。这个人,是个熟人。不是赵爷的人,不是陈把头。是能没事在油棚边站半天、还没人觉着怪的人。我拿指头在桌上轻轻划。划来划去,就那几个。我抬起头,看灯。灯油不多了,火苗有点抖。我拿剪子把灯芯挑高。屋里亮堂起来。墙上的影,也像从梦里醒过来。
第二日一早,我就去了油行。柯掌柜还没下门板,我硬是把门拍开。他披着袄,眼睛发青。我进去,不坐,只站着,说柯叔,西排少油。他一听,先不慌,说少多少,我给你补。我说不用补。我是来问,昨日是不是有个脸生的,来您这儿提过油。他眼珠往边上溜,又收住,说没有。我“哦”一声,从怀里掏出个东西。那是半片灰布,是昨夜油棚上刮下来的。我说:“柯叔,您铺子里,有几个伙计穿灰?”他喉咙“咕”一声,像要说话,又咽了。我上前一步,把灰布摊在柜上,说:“您给我认认。认不出,我就去赵爷跟前认。”他“哎”一声,忙把我往边上拉。他说是个外地的,姓宋,来过两回,总戴顶破毡帽。我冷笑,说破毡帽。昨儿可不就在西排外头遛弯。柯掌柜脸“唰”地白了,连连摆手,说这人跟北岸有往来。我不问了。北岸。又是北岸。
我往回走。雾很重,河上的船全像半浮在云里。我走几步,回头。街上没几个影。有个戴毡帽的,果然在桥头。我站住。他站住。雾在我们中间,像挂了几层白布。我朝前迈了两步。他转身,上了桥。我不追。追,就输了。可我摘了片柳叶,塞嘴里,嚼。那味苦,苦得我后槽牙发麻。我把叶渣啐了。这口苦,我记下。宋,毡帽,北岸。我不急。我已从灯影里,摸到他那半张脸。下一步,不是去抓他。是去油行,把姓宋的底,挖出来。这人不是冲油。是冲我。冲我刚在西排站住的那块地。我懂了。方胖子没再登台,改从毡帽底下伸手。我要再不动手,他还以为我是一袋能随手拎的油。我走到西排,门大开着。六指端碗粥蹲在门口。他见我,忙说:“赛姑娘,周大娘给你留了鱼。”我“嗯”一声,说等会儿吃。我先去账房。我要写张单子。把这几天的事,都记下来。不是给赵爷看。是给我自己看。我要一个字一个字,把这人逼出来。账房里的灯灭了。我点上。这一次,火苗不抖。我吸了口气。这西排的风,今天有点腥。像要下雨。不,不是雨。是血味。我闻得见。不是别人滴的。是这河上的人,早晚得放出来。我不怕。这味道,我在船上闻过。越腥,我越得把刀攥紧。这回,我攥的不是针。是这条西排的油,也是我赵彩云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