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二章
我让六指去办一件事。不是去追那戴毡帽的。追人这种事,越近越假。我让他挑个不忙的时辰,去油行后面那排旧屋前买炒蚕豆。那旧屋窄,一户挨一户,门前晾着渔网和几件洗得发硬的短衫。卖蚕豆的老头耳背,你问他三五句,他能把你祖宗三代都绕进去。六指别的不行,套这号老头的闲话倒有法子。他揣着五文钱出了门,回来时,一路咬着豆,进账房才说:“那姓宋的,是上个月初八搬来的。一个人。常戴毡帽,穿灰,腰里别根短烟杆。夜里出,天亮回。有回西头的王婆子早起,见他坐河滩上,拿鞋底往沙里蹭,像要擦掉什么印。”
我听完,没出声。六指把蚕豆放我桌上,说:“姑娘,这豆子我嚼得嘴都麻了。”我点头,说这麻值。他出去。我挑了颗蚕豆,在灯下看。那豆皮焦黄,裂着细纹,像西排外头被风吹裂的墙。我把它含在舌上,咸。咸味从舌尖往喉咙里爬,像把我这些日子的火气都给腌了一遍。我“啪”地咬开。脆。像踩断一根细柴。
午后,陈把头来了,带来赵爷的口信,说后日北岸王老爷过寿,请西排派个人去送份礼。陈把头说:“赵爷让你去。”我“哦”一声,心里盘算。王老爷过寿是假,要看看西排是谁出头是真。若我缩了,赵爷脸上挂不住;若我去了,北岸那帮人当面验货,更不好办。陈把头以为我会推,见我不语,又说:“礼我让人备。你只人过去。”我点头。过寿。那姓宋的既然常去北岸,也许就在那寿宴上。我若去,是入虎嘴;若不去,连老虎毛都看不见。我宁肯上桌。
晚上,我把衣裳翻出来,拣了件半新的豆青袄,肩窄,腰也收,不艳,可也不灰。这是红袖走时留下的。她自己舍不得穿,偏给我。我对着灯照,衣角还有她用红线补的一对小叶子。我拿手摸了又摸。这衣裳上了北岸,就是我的甲。不厚。可人不能光靠厚甲。得有眼,有嘴,还得有股子让人拿不准的静。我早早躺下。外头风大,整宿都像有人在屋后磨刀。我睡得轻。三更时,醒了一回。我起来,披衣站在窗前。对岸几星灯火,不亮,却也不灭。像几双半睁的眼。我忽然觉着,这一去,不是去吃席。是去开一局新牌。既是牌,就不能先翻底。我重新躺下,把自己裹成一条。天不亮,六指就在门外拍。他说:“油行的柯掌柜跑了。”我“哗”地坐起。跑了。这河上的人,跑不是跑,是有人在后头抽了梯子。柯掌柜一跑,就等于把这一个月来所有见不得光的数,全扣在别人头上。我一边系带,一边往外走。风猛,吹得我乱发糊脸。陈把头已站在码头边,说赵爷让他去油行先看住货。我站住,想了一息,说别去。货跑不了。人跑了,货才是饵。陈把头扭头看我。我抹了把脸,说:“你们守货,是等着人家来查西排。我今晚去寿宴,是去看看谁在岸上坐。”他“嗬”一声,说:“你倒都算着。”我不应。不是算,是这些年,逃跑的人见太多了。跑之前,都爱留一堆东西。不是给你的。是给官差的。柯掌柜这锅,已经架上了。我不能再把自己填进去。
我一头钻进油行。油行门半开,里头乱着,几本账撒在地上,像被风啃了一夜。我不点灯,只开半扇窗。光斜进来,照见地上一条线。是油桶拖出去的。线往北。北岸。我顺着线走到后院。后院里,几根缆绳断了。我笑了。这柯掌柜,连逃跑都像被人拽着耳朵。我转过身,门外不知何时站了个人。是那个戴毡帽的。他这次不躲,两手拢着,朝我点了下头。我盯着他,慢慢道:“你倒还来。”他“嗯”一声,说:“来拿点东西。”我问拿什么。他说:“拿你脚边那半本账。”我低头。果然有半本青皮账,卡在石阶下。我蹲下,拾起来。潮。纸页黏着。我当着他面,翻开。里头全是暗号。不是字,是数。我看他一眼,把账本往怀里一塞,说:“这东西,我要。”他笑了。那一笑,牙齿黄,眼珠子却凉,像从很深的水里捞上来的石子。他道:“那你就成第二个柯掌柜了。”风从后巷猛蹿过来,把旧门吹得“砰”一响。我站着。心像被这风推了一下。可我没退。我把手揣进袖口,指头按在那根冷而硬的粗针上。我朝他笑。那笑不热,也不大。像河面上,刚裂开的一道薄冰。我讲:“我可比他有地方去。”他听完,转身,沿墙根走了。影子被拉成一条。我没追。今晚,他会在北岸。我也去。这局,从油行的青皮账开始,要翻面了。我回身,看河。天快黑。王老爷的灯,该点起来了。我朝码头去。陈把头在船上等我。我上船。没说话。只把怀里那半本账,按得死紧。河风打着我。我像抱了半块烧着的铁。这铁,今晚,我要它在北岸的寿席上,红给所有人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