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三章
船到北岸时，天已黑透。码头边停着几条披红挂彩的船，不是花船，是货船改的，船头插着寿蜡，风一吹，火苗往水里倒，像给河烧出一排流血的牙。陈把头拴了缆，也不催我，只把烟袋往脖子里一插，说：“你去。我先在船上蹲着。有事往河上砸灯。”我“嗯”一声。有人提白灯笼从岸上下来，是王老爷家的下人，嘴里念着“西排赛姑娘”。我笑。这笑在我脸上早成了第二张皮，又软又轻，像才从暖房里出来，其实我脚底已经冷了半截。我跟着那下人上坡。坡上风大，草全伏着，只有一条新铺的灰渣路，踩上去“嚓嚓”响，像在嚼沙。
进了王家院子，满院的酒气、烛油、桂花糕味，缠在一处。堂里几桌人，有肥有瘦，有穿长衫的，也有短打露腕的。我一眼望过去，没见方胖子，倒是宋毡帽坐在偏桌，正剥花生。他抬头，和我对了一下。我不躲，也不笑，只点了点下巴，像见着个卖鱼的。王老爷从正桌下来，老远就喊：“赛姑娘，可把你盼来了！西排现在离了赵爷，是你在看灯吧？”他穿件赭红袍，肚子又鼓了，脸上冒油。我过去，把赵爷备的寿礼递上，是两瓶老酒。王老爷接了，让丫鬟收着，又拉我往正桌边坐。我不坐，拣了个近门的座，说还得帮着看货。王老爷“嗐”一声，也没勉强。他回正桌，几杯下肚，开始讲今年河上风大，货难走，多亏各路朋友。他每说一句，就有人举杯。我眼前摆着杯酒，没动。我端茶，茶也凉。宋毡帽就在斜角，他剥花生不抬头。我盯着他的手指，指节粗，指甲黑，不是剥花生剥的，是长年抠油桶边、点货。我轻声道：“这花生，从西排进的吧？”他手停一下，抬头，笑：“赛姑娘好眼力。”我“哦”一声，说西排不卖花生。他“嘿”一声，说：“我这不是想给姑娘留点嚼头。”这话不重，可像根细刺。我不理他，只低头饮茶。旁边有人起哄，说赛姑娘难得来，得唱个曲。我没动。我越静，那帮人越觉着我摸不透。我偏不唱。王老爷也看过来。我放下茶盏，朝王老爷道：“王老爷，今儿是寿，唱曲不迟。我倒想先问一句，油行的柯掌柜，您这席上可请了？”王老爷脸“唰”地一僵，随即又笑：“他算个屁。跑都跑了。”我“哦”一声，说：“那可惜了。他手里有几本账，我正想对一对。”满堂一下安静。宋毡帽不剥花生了。王老爷“哈”一声，说账是人做的，人走了，账没魂。我笑：“账没魂，可印有。上头有款，下头有月，一翻，全是人。”我说完，朝宋毡帽看。他端杯，没动。王老爷干笑，说赛姑娘到底是赵爷教出来的。我不应。赵爷没教我这些。是这河教我的。我起身，说要去后院透风。王老爷让丫鬟领。我走到廊下，风从北边来，冷得人一激灵。我这才吐出一口长气。那半本青皮账，就贴在我怀里，像半块冰。
我在后院站了没半刻，宋毡帽就跟出来了。他嘴里的花生皮还没吐净，说：“姑娘是来吃席，还是来拆台？”我回头，说：“看人。”他靠廊柱，说：“看人要远。太近了，吃灰。”我笑，说：“我这种河里长大的，灰比米吃得多。”他也笑，声音像从鼻腔里拖出来。我们两个，一左一右，在廊下站着。风把檐下两盏寿灯吹得乱晃。他忽然说：“柯掌柜的账，你最好别留。”我摇头：“不是我要留。是有人往我怀里送。”他“哦”一声，说：“那便是你的命。”我笑。命。我早不跟人抢这个字。我朝前走了两步，站在台阶上。下头就是北岸的河滩。水黑。我回头，说：“宋先生，你为方胖子跑腿，我不气。可你让人把油桶挪我西排后门，是想教我什么？”他脸一寒。我接着道：“油不是从西排漏的。是柯掌柜那几桶桐油混进去，让西排背债。这债，背起来不难。难的是算账的人，夜里老听见油响。”他“啪”地把手里半把花生往廊下一泼，碎壳子“哗啦”打在水磨石上。我站在台阶上，比他高半步。我“嗤”一声，说：“这不，你也会响。”他“你”了一声。我朝堂里走。不是怕他。是外头太冷。也不是冷。是我不想跟个跑腿的多废话。王老爷的寿，才刚开席。我还没见着方胖子。这半夜，还长。我走。身后，那人像条灰影子，慢慢退回廊下。我听见堂里又有人笑，又有人喊“满上”。像这寿宴，是给整条河看的。不是给人。我拿手按了按怀里那半本账。烫。不是它烫。是我自己。这河，要起浪了。我还得再坐一会儿。把每个人，都瞧清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