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四章
我重新走进堂内时，鼓乐刚歇，几个半醉的客人正围着个说书先生起哄，要他说段“河底翻金”的老书。那先生我认得，姓祝，在渡口说书十几年，外号叫“祝半河”。他对我一拱手，说“赛姑娘来得正好，替我把这灯前话头接一接，可不敢？”我摆手，说不敢抢饭碗。正打笑着，门槛外忽地一暗，像有片黑云把门口那两盏寿灯全遮了。我偏头，就看见方胖子跨了进来。他今日倒没带多少人，只两个短打扮的后生，一左一右，贴着门不动。屋里人声一下矮了，连那“祝半河”也把手里折扇“啪”地一收，悄悄退到墙根。方胖子先不看我，径直走到王老爷面前，把个红木小盒往桌上一放，说：“王兄，小小意思。”王老爷满脸堆笑，又说这怎好又收礼。两人在那儿寒暄，像把满屋人当成了河里的草。我坐在下首，端茶。茶凉了，我偏喝。我不挑热，热是给贵人喝的。我是来看人的。这满屋，能让我把冷茶咂出味的，就眼前这一出。
方胖子坐定，才像刚瞧见我，眼风一抬，说：“赵爷没来，让赛姑娘来了。”我放下茶，朝他点一点头，说赵爷船事缠身，脱不开。方胖子“哦”一声，说：“那你是替赵爷喝酒，还是替西排看场？”我笑：“这两样，不都得用眼？我人在哪儿，看哪儿。”他“哈”一声，也不逼。我觉着他今夜不同。上回北岸小楼，他脸上还绷着一层笑；今儿这笑，像从肉里慢慢渗出来的，又慢又稳，像水漫了半条船才觉出湿。这种人，越稳，越要防。我往椅背一靠，不急了。越急，他越拿我当小丫头。我已是西排管油的人，不能再叫这头牲口闻出半点慌。
酒到中途，王老爷忽然把话往我这边引，说：“赛姑娘，油行的账，你追得紧。柯掌柜那本，听说还没找全？”我“哦”一声，像才想起，说：“那本不是账，是腊油纸，糊窗子都不透亮，我早放一边。”王老爷笑着“哼”一声，还要再问，方胖子却把话截了：“油行的事，我让人去理。柯掌柜外头欠了钱，是他自家糊涂，不该连累西排。”这话说得好听。满桌人都点头。宋毡帽还坐偏角，手上一刻没停，剥花生，壳儿“啪”一声，“啪”又一声，像在给方胖子的话敲边鼓。我顺着那声儿，说：“宋先生，您这手不闲着，是也替方爷理油？”他抬头，笑，露出一排黄牙：“赛姑娘真会瞧。我这种粗人，也就剥个花生。”我笑了笑，没接。堂子里酒气更浓，烛火越发黄，像把每张脸都拿老酱腌过。我起身，说去廊下透风。王老爷也不留。方胖子没看我。我出门。外头风比先前更急，刮得檐下那对寿灯“咣咣”地响，像要飞下河去。我走几步，后头有人。我没回头，只说：“宋先生，从西排后门到油行后巷，你一共踩了七回。我让人把灰撒在地上，你一回比一回急。”后头脚步停下。我转身。宋毡帽站在廊柱旁，脸半明半暗。他“嘿”一声，说：“撒灰的是六指那兔崽子吧？”我点头：“他手脚不干净，可眼睛干净。”他慢慢把两片花生皮吐掉，说：“赛姑娘，有些线，见着就该绕。你倒好，往上踩。”我笑：“我这条命，就在线上缠着。绕开，就断了。”他看着我，像要把我从灯下看穿。我由他。我要的就是这。有些鬼，在暗处，你请不出来；可在半明半暗处，他自己就沉不住。沉不住，才破。
这时，院墙外忽然一阵乱。王家下人喊：“船！北滩船动了！”接着是铁器落地的声，极脆。我不等宋毡帽，提起裙角就往码头走。陈把头已经站在船头，烟杆也丢了，正拽缆。我上船。他问：“谁的人？”我摇头。船离岸，我才回头。王老爷院里，火光一下大起来，像有人把没点的火把往人堆里扔。方胖子出来，站在坡上。我远远看见他，一身黑，像从火旁立起来的一口棺材。宋毡帽也追出来。我坐回船中。风猛，陈把头一篙插水，骂：“这是给谁下套？北岸今晚怕要死人。”我抱膝坐着，没吭。那半本青皮账，还贴在我怀里，被浪颠得跳。我“呼”地吐气。有人不想让我把它带回西排。他们烧北滩，是烧路。让我有船也靠不稳，让赵爷的船也变个不干净。可他们不晓得，我这条命，船底火里都睡过。我朝陈把头说：“绕西边芦苇荡走，不走老码头。”他应。船一偏，月亮从云后漏出半张。我抬脸，风吹得我满嘴的土。这夜还长。北岸这出，不是给王老爷祝寿。是给满河的人看：西排新出头的赛金花，今晚还能不能活着回去。我偏要活。我偏要把那半本账，当着日头，一页页抖给这河上的人看。天还没亮。这火，我看是要烧到天根上去。我，等着。船往西。风往北。我心里那根针，往暗处，又顶出一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