烟尘还在飘。
灰白的絮子浮在半空,没散干净。风一卷,就往人眼睛里钻。阿狰抬手抹了把脸,掌心蹭到的全是黑灰和汗混成的泥。他手指发抖,不是怕,是刚才那一下撞得狠了,骨头缝里都嗡嗡响。
苍夙还站着。
后背烧得不成样子,血糊了一片,衣服黏在皮上。可他没倒,也没松手。左手压着腰后的断剑,右手虚垂着,指尖还在滴血。他站着,像根钉进地里的桩。
阿狰看着他爹的后脑勺。
银发散了,几缕沾在脖子上的血痂上。他就这么盯着,忽然一咬牙,左脚在地上一蹬,借着猛虎的背猛地往上蹿。小手扒拉住苍夙的肩甲,膝盖顶着他腰侧,整个人硬是爬了上去。
“爹——”他嗓子哑了,喊得不大,但够近。
苍夙身子一僵,想回头,又不敢动。他知道阿狰上来了,也知道这孩子现在站他肩上,正对着那个紫袍老东西。
阿狰站稳了。
两条小腿夹住苍夙的脖子,小手抓着他额前的碎发稳住身体。他个子不高,但这一下登得高,视野一下子打开了。他看见五丈外的玄霄尊者,看见他拄着拂尘的手指节发白,看见他肩头伤口还在渗血,看见他眼底那一丝压不住的怒火。
他张嘴,声音清亮,撕开这片死寂:
“不许伤害我的爹娘!”
话出口的瞬间,山谷里所有人都顿了一下。
铁骨将军本来横着狼牙棒要往前冲,听见这话,手一滞,喘气声都停了半拍。毒医仙子正拔瓶塞,指尖卡在琉璃口,愣是没继续往下拧。阿箐咬着手指画符,血珠刚滴到玉佩上,听见这声喊,手腕一抖,符线歪了一寸。
连猛虎都低了头,耳朵朝后贴着,像是在听自家崽王发号施令。
只有巨鹰最惨。翅膀断了一根,撑在地上直打滑。它想抬头看阿狰,试了两次才勉强把脑袋抬起来,一只眼睁着,另一只被血糊住了。
阿狰依旧情绪激昂,指着冲过来的弟子,小脸涨得通红:“你再动手,我就……我就让百兽吃了你!我让老虎咬你腿,让鹰啄你眼睛,让山里的蛇全都缠住你脖子——你信不信!”
他声音越说越高,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。
苍夙在他底下轻轻晃了下肩膀,像是在说:别说了,下来。
阿狰不下来。他抓得更紧,小腿用力夹住,生怕自己摔下去。
玄霄尊者的脸变了。
不是疼出来的那种扭曲,是气出来的。他原本还想撑着点仙长的体面,哪怕衣破发乱,也要站得笔直。可现在,他嘴角抽了一下,眼皮跳了两下,手里拂尘“啪”地一声杵进焦土,震起一圈灰。
他没看阿狰。
他看向苍夙,声音冷得像冰渣子:“你教出来的好儿子。”
苍夙没吭声。
他就这么站着,任由阿狰骑在肩上,任由那孩子指着尊者骂。他只是慢慢抬起右手,不是去拔剑,而是轻轻搭在阿狰的小腿上,像是在说:爹在这,你不怕。
尊者盯着他看了三息。
然后缓缓抬起手。
不是攻,不是结印,就是平平举起,掌心向下,像压住什么东西。
他开口,四个字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:
“全力击杀。”
声音不大,却传得远。山谷四壁都跟着颤了颤。
“不留活口。”
话音落下的刹那,赤霄真人动了。
他右臂一甩,岩浆从断肢处滴下来,“嗤”地燃起黑火,地面立刻烧出几个坑。他脸上火焰纹路暴涨,赤瞳死死盯住苍夙,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,转身就往后招手。
“上!都给我上!杀光他们!”
远处黑影闪动。
七八个玄霄派弟子从坡后冲出来,手里提着锁链、长刀、符纸,脚步杂乱但来势汹汹。有人踩到焦土滑了一跤,爬起来接着跑。还有两个扛着铁 cage,笼子里关着三只龇牙咧嘴的山魈,明显是准备放出来咬人的。
铁骨将军怒吼一声,狼牙棒往地上一顿,震得脚底裂缝又裂开半寸。他站到最前头,两米高的身子像堵墙,直接拦在众人前面。
“来啊!”他吼得满脸通红,“老子骨头都给你们砸碎了,还怕多几条命?”
毒医仙子终于拧开了瓶塞。
绿雾“嘶”地冒出来,她指尖一抹,涂在指甲上,泛起幽光。她没说话,只是把几个小瓶往腰带上一插,站到了阿溟斜后方,眼睛扫着那些冲过来的弟子。
阿箐咬破手指,血顺着玉佩流下来,在空中画了个弯弯曲曲的符。她画得急,手指都在抖,但没停。银铃在她手腕脚踝上哗啦作响,像是在给自己打节拍。
白鹿老妪站在稍后些的地方,鹿角杖点地,杖头那圈祖龙符文微微发亮。她左眼蒙着白绫,右眼盯着玄霄尊者,嘴里低声念了句什么,没人听清。下一秒,一道淡金色的弧光从杖尖荡出去,罩在阿狰下方,刚好把猛虎和巨鹰都护在里面。
山神残魂浮在庙檐残骸上,麻布衣被风吹得鼓起来。他没动,也没说话,只是把手里的半截山神杖抬了抬,脚下那幅迷你九州地形图闪了闪,像是在记录这一刻。
猛虎伏低了身子,前爪刨地,喉咙里滚出低吼。它知道要打了,也知道这次不一样。它扭头看了眼肩上骑着的阿狰,尾巴绷得笔直。
巨鹰挣扎着用单翅撑地,想站起来。它试了三次,最后一次总算把身子抬离了地面,虽然歪歪斜斜的,但翅膀还是努力张开了一点,像是在挡风。
**阿狰话未说完,苍夙又轻轻晃了下肩膀,阿狰明白父亲的意思,闭了嘴,但没低头。**他还是盯着玄霄尊者,小手攥紧了苍夙的头发,指节发白。
尊者站在原地。
拂尘还杵在土里,他没拔。他看着眼前这一幕——父子同立,母守地脉,旧部环伺,妖童当空怒喝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可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他忽然笑了。
不是冷笑,也不是讥笑,就是突然咧开嘴,露出一口白牙。笑得极短,极冷,像刀划过石头。
然后他缓缓抬起手,指向苍夙。
“先杀他。”他说。
“打断他的腿,挑了他的筋,让他跪着看儿子是怎么死的。”
话音落下,赤霄真人狞笑一声,右臂岩浆喷涌,整个人化作一道火影,直扑铁骨将军侧翼。那几个弟子也分作两拨,一队扑向苍夙,一队绕后包抄阿溟。
铁骨将军大吼,狼牙棒横扫。
“来一个,砸一个!”
毒医仙子扬手,三枚药瓶飞出,落地炸开绿雾。冲在最前的两人闷哼一声,脚步一软,栽倒在地,皮肤开始冒泡。
阿箐的符终于画完,她把染血的玉佩往前一掷,符光一闪,地面裂开,两根藤蔓窜出,缠住一个弟子的脚踝,猛地往地里拖。
白鹿老妪杖尖轻点,护盾扩开半尺,刚好挡住一根射向阿狰的符箭。
山神残魂闭了下眼。
再睁开时,星纹黯了些。
阿狰还在他爹肩上坐着。
他没动,也没再喊。他就这么看着那些人冲过来,看着铁骨将军挥棒,看着毒医仙子撒毒,看着阿箐的藤蔓把人拖进地缝。他小手抓着苍夙的头发,抓得更紧了。
苍夙没回头。
他只是把左手慢慢移到背后,握住了断剑的柄。
剑还没出鞘。
但他站得更稳了。
阿溟跪在岩缝里,七根巫骨绳还在震。她抬头看了一眼,正好对上苍夙的背影。她没说话,只是把匕首从土里拔出来,反手插进身侧焦土,刀刃朝外。
风卷起一把灰,打在她脸上。
她眨了下眼,没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