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五章
船钻进芦苇荡,风就变了,又潮又腥,像把半条河的水汽全搅起来。陈把头一路不响,只有竹篙入水的声,闷闷的,像插进人胸口。我坐在船心,一手按着怀里的账,一手搭在船沿上。船身一晃,那水就从指缝里爬进来。凉。我缩了缩,没出声。北岸的火光已经远了,可那热味还追着风来。我抽抽鼻子。不是火。是灯油。有人在我身上留了味。我低头,才见右脚布鞋上,不知怎的沾了半片油。我脱下来,拿船板蹭。陈把头说:“别蹭了。回去换。”我“嗯”一声。手指还在抖。不是怕,是冷。我早分不清这俩了。冷久了,人就觉着自己心里那团东西,是给风吹灭的,还是给雨打湿的。我不要它灭。我把它焐在怀里,像焐一颗不知什么时候能点着的炭。
出了芦苇荡,河面宽起来。西排的灯还能看见,几点,黄得可怜。我远远望着,才觉着眼睛发胀。这是西排。我一个月前还不知能在这儿待几天。如今,我把它当成回处。这河上,能让我在夜里往回赶的,也就这么个地方了。陈把头把船慢慢靠过去。我起身。腿麻,像有千根针在肉里扎。我咬牙,迈上岸。六指已经蹲在码头边,像条冻狗。他看见我们,想喊,又收住,只把一件旧袄递来。我裹了。他小声说:“北岸的事儿,西排这儿都听见了。说王老爷家那排船,烧了三只。”我“哦”一声,往账房走。陈把头把船拴好,跟上来。账房里点着灯。赵爷坐里间,没关门。我从外头过,脚步放轻。他“嗯”一声,说:“进来。”
我进去。灯不亮。他坐在桌后,手边放着一盏冷茶。他也没问我见着谁。他只说:“王老爷自己把船点了。他让姓宋的先去油行,又让你瞧见,回头再把火往方胖子那头引。”我慢慢坐下。果然。这河上,火都不是白烧的。王老爷这一手,是既给方胖子看,又给西排看。他要赵爷选边。赵爷看我:“你带回了什么?”我这才把那半本青皮账从怀里取出来,放他桌上。赵爷拿过去,就灯翻了两页。我见他眉头微动。我说:“这是柯掌柜留下的。不是全本,是暗账。走油,走盐,还有人。”赵爷合上,说:“王老爷今晚叫你去,是想让你死在北岸。”我“哦”一声,不惊。我早闻见那股油味了。从一进院子,那油就在我脚边。我偏站着,没乱。赵爷把账往我面前一推:“账你拿着。你从油行翻出来,就归你。”我抬眼。他不像说笑。我说:“归我,就不是西排的。”他“嗯”一声:“你记在心里,别交给旁人。”我接。手不抖。这一次,是真的不抖。
我回屋。红袖没来,周大娘在等我。她端来一碗粥,米少,汤多,面上漂着几星油。我接过。她没问。我也不说。我吃。那油星子,像几个小月亮。我一口下去,热从喉咙往胃里走。我“呼”地出气。周大娘还站着。我拍拍凳,说坐。她不坐,只道:“北岸往后,能不去就不去。”我笑:“我倒是想不去。可人偏往灯上撞。”她“唉”一声,从袖里摸出个纸包。我一看,是三块糖。我“哟”一声,说这年头还有这。她说是香客给的,她没舍得吃。我拿一块,咬。甜。那甜在舌根上化开,像从很远的地方牵来一根细线,把我这身子又往人间拽了拽。我忽然就软了。不是要哭。是累。我在外头再撑,回到这屋里,还是那个会馋糖的十四岁。我“噗”地笑。周大娘也笑。笑里全是老。我把剩下两块包好,说给红袖。周大娘说红袖睡了。我点头。我给她倒水。我们一人半碗。外头风大,像要把西排整片端走。我坐着,听。这风里,有火,有油,有北岸。可也有我。我还在。我,赛金花,到底回来了。没缺胳膊。没丢那本账。我捏着糖纸,在灯下折。折成个小方块。明天,要查油,查人,查那个戴毡帽的。今晚,我先睡。睡到天不亮,再醒。醒了,还是赛金花。不是河里的鬼。我吹灯。暗里,我听见周大娘轻手轻脚出去。门合上,风也远。我翻个身,朝里。怀里还揣着那半本账,像揣着半条没写完的命。我,睡。这夜,总算能合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