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六章
我在灯下把那半本青皮账从头到尾翻了三遍。有些页被油浸过，字都汪成一团，像死鱼眼。也有几页还好，纸发脆，翻急了会从边上裂。我拿手指头一点一点地走，像在黑泥里摸藕。摸到最后，我摸出几根线。一根是西排的油，一根是油行的货，还有一根，是人。那账上不写名，写的是“灰脚”，写的是“北街后门”，写的是“三更留门”。我不识得几个字，可“灰脚”这两个，我在码头听人喊过。那是方胖子手底下一个瘸腿，走路不响，专替人半夜递油。我“啪”地合了账。灯花跳了跳。我盯着那灯，想：这账，真不是一本账。它是一张牌。谁拿着，谁就能让半条河上的人，夜里睡不好。
天不亮，陈把头就来了。他不坐，只靠在门框上，烟不点，先问我：“这账，你给赵爷看了多少？”我说：“他只看两页。”陈把头“嗯”一声，说：“外头有人。油行门口，天没亮就蹲了个穿草鞋的。”我“哦”一声，起身，把账用油纸包了，又用两块木板一夹，塞进床底。我不怕人翻。这屋里，除了砖，就是风。我出去。码头上雾极厚，三步外就看不清人。我沿墙根走，脚底又湿又冷。油行外头，果然有人。一个瘦高个，蹲在石阶上，手拢在袖里，草鞋上全是泥。我不理他，走到油行侧门，轻敲三下。没人应。我绕到后头。油行后门虚掩，我拿肩一顶，进了。柯掌柜跑后，这铺子里乱得跟抄过家一样。纸页、草绳、破麻布，从柜台一直拖到后院。我蹲下，捡起一只油勺。那勺底有层黑渣，我拿指头捻，是烧过的，不是熬的。是有人拿它去舀过火油。
后门又响。我回头。是那瘦高个。他倚在门边，说：“赛姑娘，早。”我不应。他“嘿”一声，说：“方爷让我来问，你从北岸带走了什么。”我笑，说：“方爷耳报神真多。我带走两腿泥，还有半嘴风。”他脸一沉：“别打岔。那半本账，给我，大家都好。”我慢慢站起，把油勺往柜台上一搁。那声不响，却脆。我道：“你去回方爷，就说赛金花别的没有，记性还好。账，我忘了。可谁半夜点油，谁把火油混灯油，我一件件都记得。”他“嗬”一声，往前一步。我不动。他比我高两个头。他手还拢在袖里。我盯着他那袖口。那里面，一定不是空手。陈把头没来，六指还在西排。这间油行里，就我，和他。我“扑哧”笑了。他倒愣住。我说：“你今日若碰我，这河上，不出一炷香，就知道西排的赛金花死在油行。可你出去，方爷会要你身上一样东西。”他脸“唰”地青。我太懂了。方胖子这人，不派能打的，派个传话的。传话的，最怕事。我朝门口走，经过他时，偏头说：“把肚子里的词背全了再走。别让方爷觉着，你连个十四岁的都劝不动。”他喉咙“咕”一声。我出了门。雾还没散。风从河上吹来，把油行外头一张破纸卷到我脚边。我没踢。我走。一步是一步。
回到西排，六指正蹲在门口喝粥。他见我，忙说：“蔡今早没来。”我心头一紧。蔡。那个守后门的。我让六指把陈把头找来。陈把头回来，脸也黑。他刚去蔡家，屋里空着，米缸翻倒，一双草鞋落在门口。蔡不跑了。他是被人带走，还是自己吓跑，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，西排后门，又空出一个坑。这坑，得填。我让陈把头先不慌，叫人把后门守双岗，钥匙收回，往后夜里，没有我点头，谁都不许从后门走。陈把头说：“赵爷那边，你去说。”我点头。赵爷日里不在，我晚些去。我先回屋，从床底取出账。这西排，想拿我刀的人越来越多。我不能再把它当一张牌。它得变成一堆筹码。我把账分三处放。油纸那部分，塞进周大娘灶口的风道里。剩下几页，我用线缝进我旧衣夹层。最后半张，揣在身上。这样，就是有人翻了我的屋，也凑不齐。我坐在床边，把脚慢慢伸进水里。水凉。我“嘶”一声，笑了。不是不怕。是怕的时候，脚会比心先冷。我冷。可我还坐着。我赛金花，从今天起，不单要看灯，要连这河面上的每一阵风，都看清楚。风从哪来，火就往哪扑。这西排，早晚得换天。我，不走了。不是不能走。是这盘账，我才刚起了个头。谁要，就来。只是别拿嘴，得拿命。我躺下。外头风响。天还早。我合了眼。怀里那半张纸，贴着我，像贴着块没烧完的船板。我，睡了。不是真睡。是眯着。像猫在油行后头，等天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