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着灰,呛得人喉咙发干。
阿狰站在高坡上,手指还扣着驭兽铃的绳子。刚才那一下迈步向前,脚底踩进焦土里半寸,靴子陷在碎石缝中,他没拔出来,就那么站着,眼睛死死盯着远处主柱微光。
那光一跳一跳的,像快熄的炭。
他左耳祖龙牙耳坠突然发烫,不是灼痛那种,是热流顺着骨头往里钻,嗡地一声撞进脑子里。他眨了下眼,视野边缘掠过一道金影——猛虎伏在他斜后方,肩头旧疤渗血,耳朵却猛地一抖。
有动静。
不是来自地面,是来自尊者那边。
玄霄尊者立在主柱前,拂尘垂落,紫袍不动。可就在那一瞬,他右手微微一顿,指尖抽搐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。脚下那圈血符原本稳定旋转,忽然暗了一瞬,裂出一道细缝,又迅速弥合。
但阿狰看见了。
山神残魂不知何时飘到了他肩膀旁,虚影淡得几乎看不清轮廓,声音压得极低:“他心乱了。”
话音落下的同时,阿狰听见自己心跳重了一拍。
他知道怎么回事。
赤霄真人完了。或者快完了。
刚才那一顿,是神识传讯断掉的瞬间反应。尊者分心了,哪怕只有一息,也够了。
“娘!”他猛地扭头。
阿溟正靠在一块烧焦的岩壁边,匕首插在身前地上,七根巫骨绳缠在手臂上,一根搭在肩头,一根绕过腰侧。她抬头看他,眉骨到耳垂的巫纹泛着微粉光,嘴唇干裂,眼里却亮。
他没说话,只是举起铃铛,手腕一抖。
叮——
一声尖锐清鸣撕开烟尘。
不是普通的响,是高频震颤,像指甲刮过铁片,又像野兽喉间滚动的低吼前兆。猛虎耳朵一竖,尾巴炸起,前爪在地上划出两道深沟。巨鹰翅膀展开,右爪缺趾的地方渗着血,但它已经准备好了。
林子里动了。
不是风吹草动那种,是整片废墟下的缝隙里,有什么东西在爬、在跑、在跃。
狼群从北坡岩缝钻出,一只接一只,皮毛沾灰,獠牙外露。三头山猫贴着焦土滑行,肚皮几乎擦地。两条毒蜥从碎石堆里翻出,背脊带刺,吐信时发出嘶声。还有那些平日躲得远远的野猪、秃鹫、岩蛇……全都出现了。
它们不叫,也不冲,只是静静围拢,目光全落在阿狰身上。
他站在那儿,银白卷发被风吹乱,脸上沾着灰,嘴角有干掉的血迹,可当他再次摇铃时,所有野兽齐齐抬头。
他张嘴,喉咙里滚出一段音节。
不是人话。
低沉、粗粝,带着共鸣,像是从地底传来。他说完,自己都愣了一下——这声音不像他,可他知道意思:**冲过去,撕了那根柱子。**
猛虎第一个动了。
它后腿一蹬,整个身子弹起,左肩旧伤崩裂,血甩在空中都没停。巨鹰紧随其后,双翅拍打气流,直扑主柱上方残存的符网。狼群成扇形散开,从缺口两侧包抄;山猫贴地疾行,专咬敌方弟子脚踝;毒蜥钻入地下,沿着阵法纹路游走,口中毒液腐蚀符线。
白鹿老妪杖尖一点,护盾猛然前压,咔的一声,将缺口又撑大三尺。
“走!”铁骨将军咳出一口血沫,拄着狼牙棒硬生生站直,棒尾砸地,震起一圈灰雾。他左肩那截锁链刃嗡嗡作响,像是要自己挣出来。
毒医仙子靠在石头上,五瓶空了四个,最后一个握在手里,没打开。她抬手抹了把脸,指尖沾着绿灰,冷笑一声,反手把瓶底朝下狠狠一磕——最后一点蛊粉洒出,贴地蔓延,碰到残余符文就冒黑烟。
阿箐跪在符阵边缘,双手按地,颈间玉佩嵌在裂缝里,脸色白得吓人。她牙关咬着,忽然闷哼一声,一把拔出玉佩。地面立刻裂开一道细缝,虽浅,却正好卡住一名想结印的弟子脚步。
那人一个趔趄,还没稳住,猛虎已扑至眼前。
爪子落下时带起一阵风,那人连叫都没来得及,头一歪,脖子折了。
巨鹰俯冲而下,利爪抓向另一名持火符的弟子。那人慌忙举盾,可盾刚升起,毒蜥从地下窜出,一口咬住他小腿。他惨叫,动作慢了半拍,巨鹰一爪掀翻盾牌,尖喙穿喉。
两名主持阵法的玄霄弟子还在勉强维持,一人掐诀补符,一人以血续阵。可他们刚抬手,地面震动,苍夙断剑往地上一杵,残存龙气震荡而出,两人脚下一软,膝盖直接砸进焦土。
阿狰看得清楚。
他往前跨一步,又摇铃。
这一次,音调变了。
不再是命令,是催促。
猛兽群彻底炸开。
狼扑向剩余弟子,山猫咬断锁龙链,毒蜥爬上百足柱,一口咬碎核心符石。轰的一声,东侧第二根副柱炸裂,火光冲天,阵法光芒剧烈晃动,主柱微光猛地一缩。
玄霄尊者终于动了。
他转身,拂尘扬起,血符重新亮起,想要修补漏洞。可他刚抬手,阿溟一闪而出,匕首划破掌心,鲜血滴在驭兽铃上。铃身一震,金光微闪,猛兽攻势更猛。
他脚步一顿。
不是怕,是察觉到了不对劲。
这些野兽不是乱冲,是有节奏的。每一次冲击点,都是阵法最弱处。有人在引导,而且精准得可怕。
他眯眼看向高坡。
阿狰站在那儿,一手握铃,一手抬起,五指张开,像在数什么。
他在等。
等下一个破绽。
果然,不过几息,主柱周围的符文因连续受创开始紊乱,能量流转出现迟滞。尊者左手补阵,右手欲召血光反击,可就在他分神刹那,猛虎率领狼群撞入缺口,巨鹰俯冲直取持符弟子咽喉。
那人惊叫,火符脱手,砸在地上烧出一片黑痕。
阵法彻底失衡。
残存的七八名弟子乱了阵脚,有的想逃,有的想结阵,可根本来不及。一头野猪撞翻一人,秃鹫扑上去啄眼;岩蛇缠住另一人脖子,越收越紧;山猫咬断最后一根连接主柱的符线,火花四溅。
主柱微光剧烈闪烁,像风中残烛。
阿狰看着这一幕,胸口起伏,手心全是汗。
但他笑了。
不是得意,是松了口气。
成了。
他们真的撕开了口子。
他低头看了眼驭兽铃,铃舌完好,声音清脆。他攥紧它,指节发白。
远处,玄霄尊者仍站着,拂尘未收,紫袍猎猎。他脸色阴沉,却没有退。
阿狰知道,这才刚开始。
但他不怕了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阿溟守在他前方半步,匕首染血,呼吸急但站得稳。苍夙持剑立于中线,右眼龙纹隐现,目光如钉。铁骨将军拄棒未倒,毒医仙子靠石监视,白鹿老妪悬空护阵,山神残魂浮游半空,残影微闪。
所有人都还在。
猛虎在追,巨鹰在飞,百兽奔袭不止。
战场乱了,敌人开始逃。
他站在高坡上,风吹乱银发,手握铃铛,眼睛亮得惊人。
下一秒,他抬起脚,准备再往前走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