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天的时候，阿阙从南方回来了。

他没从老路走。这一次他从岚峒南面的小路下去，过了三座山梁，两条没有渡船的溪水之后，绕到了寨子南面的老竹林中。竹叶在他头顶上发出的沙沙的声音，他蹲在阴影里歇了半刻钟，之后才扶着竹子站了起来。

他比离开的时候整整瘦了一圈。颧骨顶着皮，腮帮子塌下去，背上的旧皮囊也瘪了，鞋底的花纹也被磨平了。裤腿沾满了泥土，小腿上新结的痂是被荆棘划破的，两边都有。阿宽，阿留被他甩在后面很远的距离，还没有来得及赶到。

但陆沉舟第一眼看到的并不是这些。

他看阿阙的眼睛。

那双眼睛即使是在黑暗中也是明亮的，不是因为害怕而熄灭的光芒，而是因为畅快淋漓的前行而闪耀的光芒，仿佛把一片没有人涉足过的山地装进了眼睛里再带了回来。

“回来了。”陆沉舟从房间里走出来，递上了一碗水。

阿阙接过来并没有马上喝。他先喝了半碗，稍微喘了两口气之后才说的：“寨主，这次咱们走远了。”

“走了多远。”

“六天。”阿阙说，“我跟阿宽，阿留一起去南方，过了三个坳口，在没有人烟的地方走了六天。再往里，道都没了，只能看山势来寻找道路。那一片，咱们的人以前没去过。”

陆沉舟的手搭在门框上，神色不变，但是眼神却沉了下来。

“你发现了些什么。”他说。

阿阙将碗放回窗台上，从怀里掏出一张被折叠得皱巴巴的羊皮纸，摊开之后就是自己画的一幅山地草图，边角已经被磨得起毛了。他用手指着上面一个用炭条画了圈的地方。

“铜鼓岭。”他说，“你之前让我标注的那座山，我已经摸到了山脚。”

稍作停顿之后，他的语调也随之变低：

“山上那面铜鼓，有人敲响了。”

陆沉舟的手停在了门框上。

“并不是老人嘴里流传的故事。”阿阙看着寨主，“是今年发生的事情。今年秋天之后，在铜鼓岭上一共聚集了九个寨子的当家人，有人拿着酒在那面鼓前端着，敲了三下，然后就竖起了一面旗帜。”

“旗子上面画了些什么。”

“一只手。”阿阙说，“手里面攥着九根藤。把所有的藤都收进那只手中，齐头齐脑，一根也不多，一根也不少。山上的人称之为‘九寨一握’。手就是那个人，藤就是九个寨子。他把自己比作是手，把九寨拧成一股绳子握在手上。”

屋子里静悄悄的。远方有人驱赶着牛下坡，吆喝声从半山上传来，十分沉闷。

“那个人，”陆沉舟问，“姓什么？”

“姓龙。”阿阙的声音更低了，“叫龙玄策。”

陆沉舟没有马上回答。他进了里屋之后，将那张几天没有动过的舆图放在桌子上，让阿阙蹲下来给他指看。

阿阙半跪在桌子旁边，手在图纸上划拉。

“他三十出头，比我大一轮还多。”阿阙说，“据铜鼓岭上的人说，他是土司家的人，正儿八经的读过书，写字很好，还打过仗。他家族的那一支，在十年前被朝廷【改土归流】，家产田地全部被抄没，一家老小全给兵的冲散了，只有他一个人逃进了山中。”

“逃进山里，十年。”陆沉舟又说了。

“十年中他没有闲着。”阿阙说，“他一个寨子又一个寨子的走。不走大路，走那些老寨子旁边的小路，进门先不占座位，在灶台旁边替别人烧火，跟别人聊山里山货的价格，秋天之后的雨水，哪条路今年冬天又被堵上了。等到人家心里那根弦松了的时候，他才会开口说正事。”

“说什么。”

“他说山地各部，以前各自都有自己的灶，谁也不亏欠谁。但是现在山外的人不断地往山里探头，收铁料，官盐压价，还想给寨子脑袋上安个‘编户’的名头。”阿阙停顿了一下之后说，“他说，如果山地各部继续各打各的，早晚会被山外的人一口吞了。”

他这句话不是照背。他是连那个人说话时的语气，也一起带回来了。

陆沉舟没有开口。

“但是他也有一些事情，怎么问都问不出来。”阿阙说，“铜鼓岭那边的人说，这十年间，龙玄策有两年时间，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。人还在，但是没有人见过他。问谁，谁都会摇头。”

他把舆图拉近，取出炭笔，在阿阙所指的铜鼓岭那一带，往下，往旁边，一处处地问。

“第一个寨子，在什么地方。”

“铜鼓岭正南，靠近河边那片悬崖，叫做白水寨。”阿阙在图上指了指两山之间的一条山谷，“向下走了两天的路程。”

陆沉舟在地图上点了一下。

“第二个。”

“白水寨往南翻过一道梁，到了一个平地上，叫做土坪寨。”阿阙说，“土坪寨养牛，寨口都弥漫着一股牛棚的味道。”

陆沉舟又点了点。手没有停，继续问。

阿阙一个一个地回答。第三个就是柳家寨，位于两条溪水交汇的地方，“柳家寨的当家人，听说是第一个服软的。旗还没有立起来，他就先把两家的姻亲送过去了。”第四处在笔架山半腰，第五个挨着一段断崖，第六个埋在深林洼里，第七，第八个连在一起，都藏在北仰峰后面，第九个最远，在一个常年白雾缭绕的山坳里。

陆沉舟一笔一画，把九个点都画上了标记。

标完之后他就没有再说话了。

图上九个小点星罗棋布的分布在广阔的山地之中，彼此之间隔着山，水，森林，过去随便选出两个寨子，彼此不服，路也懒得修一截。但是现在却都在铜鼓岭这个圈住的“手”里打转，九个点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集中。

他放好炭笔，后退半步来看这张图。

阿阙不敢出声。沈棠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，站在门口看着舆图上新增加的一片陌生地方，又看到陆沉舟一直盯着地图没有动，她也就静静站着，没有去打扰。

过了好一会儿，陆沉舟才问道：“他把这九个寨子收为己有，用了多长时间？”

“已经快两年了。”阿阙说，“我是从山下一位猎人那里听来的，说龙玄策是由一个接着一个的，先是白水寨的当家人被他游说动了心，后来一个带一个，一年半的时间里共凑齐了九个。他连一面旗也不愿意用新的，据说这面旗是自己裁的布料，自己设计的图案。”

“他什么时候敲的鼓，敲完鼓之后怎么散的人，我并没有探到底。”阿阙又说，“但是我在下山那天，在铜鼓岭东口的一个小镇上，听到有人念叨了一句话。”

“什么话。”

“人说，‘他早晚都要到岚峒来。要么来打，要么来谈。’”

这句话落到屋里，就像一粒炭落入凉水之中，“嘶”的一声就没有了，但是那点热量还是留在原处。

沈棠向前走了一步，并没有坐下，一直看着陆沉舟：“他整合了九个寨子，下一步，会不会来找我们？”

陆沉舟没有马上回答。他先问阿阙：“他那九个寨子，离岚峒有多远？”

“在山地腹地里头。”阿阙说，“离我们最近的白水寨，也需要走五天脚程。隔着两座大岭，中间的地方全是没有人管的地。”

“五天。”沈棠重复了一次，“那不算贴着我们。”

“目前还不在计算之内。”陆沉-舟这才又说道，“他刚把九寨合在一起，手还拿不稳。九个当家人，九种意见，以前互相不服气，现在却都硬塞到一根藤上，表面上看起来服从了，实际上里头的账还清不了。整合，并不是敲一面鼓就完事的。鼓声一响人就散了，各自的灶头还各自热着。他得先把藤扎进自己的手里，然后才有空往别处使。此时他腾不出手。”

他停顿了一会儿，语气变得平稳下来，仿佛在为自己也讲解一遍这个道理：

“他一定会来的。”

沈棠看他的眼光有些不同了。

“岚峒在北面青羊坡一战，名头传到了南面。”陆沉舟说，“一个花了十年时间在南方四处奔波，用一张嘴把九个寨子都捏到一块的人，不会听不到北面有人凭一场仗打出了名气。他在这边收藤，我在那边扎根-这山里一头一尾，早晚有一天会撞到一起。他现在不来，是因为自己的根没有扎稳。但是他迟早都要来的，因为他要是一辈子都守在那一洼山地上，那么他收这九条藤，又图什么呢。”

屋里面很久都没有声音了。

炭笔放在舆图边上，那九个点仍然很清楚的印在地图上。沈棠把账本抱在怀里，并没有出声，眉头也没有放松下来。阿阙蹲在地上，抬头看了看寨主之后又低下头去。临走的时候他忽然又说道，“山脚下那位猎人说，那日在鼓前立旗，九个当家人的都站了半个坡。他一个人站在鼓前头，比那面鼓还要稳。”

到了晚上，陆沉舟也没有回房。

他一个人爬上了南面的寨墙，面向南方站着。夜晚的山坳里面吹来一阵阵凉爽的风，但是并不寒冷。南面黑黝黝的一片，无法分出哪道岭是天，哪道岭是地。铜鼓岭在看不到的地方，隔了五个昼夜的行程，又隔了许多重山。

但是那面旗帜，一直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。

一只手，攥着九条藤。画这面旗子的人，大概从没想到，这座山里隔着重重山的两头，也会认同同一件事。

沈棠拿着一盏灯上了墙，灯罩里面的火焰是斜着晃的。她把灯放在墙垛上，并没有说话，在他旁边站定。

两人并肩看了南面好一会儿。

“龙玄策走的路，”陆沉-舟忽然说道，音调很低沉，一半像是给夜风听的，“跟我走的路-看着不一样。他是靠说，一个寨子一个寨子的去劝说。我是靠打，一块地一块地的守出来。但是细细一想，却是一个方向。”

沈棠转过脸来看着他。

“他想让山里的百姓不被山外人侵扰。”他说，“我也一样。”

灯风吹过，火焰就小了下去，又重新站了起来。

南面，是看不见的铜鼓岭，是看不见的九面旗缝在一处，是一个三十出头的，读过书，打过仗，家毁于【改土归流】的人，正在那座山的正中央，慢慢把手里的九根藤，一根接一根的收得更紧。

陆沉舟收回了目光，转身，往墙下走。

走了两步他就停了下来，没有回头，算是跟沈棠，也可以说是跟自己，搁下了一句：

“他要来谈，就谈。他要来打-那就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