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方有个不好的消息,北方却有个好消息。
不好的消息是从阿阙那里得到的。铜鼓岭上插起一面旗子,一只手抓着九根藤条,姓龙,名玄策。九个寨子的大头目都站好了,当中的一面旗子是最笔直的。六天路程以外的地方,有人正在把山地南面的土地一寸寸的据为己有。
好消息也是由阿阙送来的。
他这次没有沿用原来的老路向南行。回来的时候绕了一个圈子,从北面山坡上返回。越过北坡之后,他在一条山脊上休息了一会儿,往下一看就见到了一个山口。
那天晚上他蹲在书斋外面,用炭笔在地上画着。房间里的灯还亮着,陆沉舟,黎照夜,沈棠围坐在桌旁。阿阙的声音很低沉,但是压抑不住他的气魄:
“寨主,你可以去那里看看。”
“你先说吧。”
阿阙用炭笔在地面画出一个哨楼,并说:“哨楼里面是空的。寨门已经坏了一半,一个人就可以将寨门推倒。水源仍然存在,泉眼没有干枯,泉水很清甜,我把泉水捧起来喝了一口,是甜甜的水。”
“往北看,就是最狭窄的地方了。地势很窄,只能让人侧身过去。往北到石板场,向西到青羊坡,向东到盐崖道。三条路在那儿交汇。”
黎照夜眯起眼睛道:“你绕道去干嘛?”
“走的回来的路不对。”阿阙难得的笑了一下,“本来说要抄近道,结果到了一个山坡上往下一看,就剩下一个空壳子了。”
“坐那个位置的是谁。”沈棠小声说。
“过去属于青羊坡管辖的地区。”阿卷说,“苗天雄的人在那里守过窖,并且还修了一条石堰来拦水。后来青羊坡一役结束之后,苗天雄撤军以后就没有再有人前来。我在寨门外面守了一整夜,但是没有见到一个人。山中有很多野兽,整夜都在听狼嚎。”
陆沉舟不说话。看着阿阙在地上画出的一条很窄的路,过了好久都没有动静。
他对于这条线路是非常了解的。
年轻时他曾四处经商,曾经听老人说过这个地方的情况。北面最窄的地方好像是被楔子楔入山中的。占据了此地就可以控制三条路的入口。石板场的铁,青羊坡的粮食,还有盐崖道的私盐,南北来往都得经过此地。封锁了这条通道之后,三条路就融为一体了,可以进攻也可以防守。
苗天雄并不是不知道它重要。
他没有军队了。
青羊坡四百人之战中,差不多有一半的人都死了,剩下的人回到各自寨子里去了。主寨上没有值班的人。哨楼空旷,他焦急万分,但是没有可以依靠的人。
“苗天雄,也就是那个老头。”黎照夜哼了一声说道,“打怕了,连这块肉都不敢咬。”
陆沉舟没有说话。看着那条线,守字两个字在他的嘴里很沉。守了这么多年,倒把【守】字当成了墙。
青羊坡之战为防御战。敌人到了门口的时候打一下,然后反击一下,守住自己的灶台,自己的土地。只能这样了。但是该山口无人敢攻,因此它就空着在那里,成了路旁的一块肉。
防守的时候总是由对方先发制人。
进攻的时候就是自己主动出击。
这两种情况,动的是岚峒后面的道路往哪儿走。
他脑子里有一根弦,这时候突然绷紧了。
“南方。”他说,“龙玄策九个寨子刚刚合并不久,手都没有稳定下来,无暇北上。”
黎照夜又说:“东面的边军对四面八方的混乱很犹豫,刀悬在空中,举不起来也砍不下来。”
“北面,”沈棠把账本放下之后说道,“苗天雄的四百人被打散之后,主寨就空虚了。即使他想守,也没有人可以抽出来。”
陆沉舟没有说。天时,地利,人和等条件,加上手中所拥有的资产。就缺少他一个人的意见。
“青羊坡之战,我方是防守的一方。”陆沉舟说道。
房间里有几道目光正看向这边。
“这一次,是进攻。”
黎照夜站起身的时候,眼里的懒散表情也没有了。
沈棠没有开口,只是皱起了眉头。
灯芯噼啪跳了一下。阿阙蹲下来看着寨主,又看了看地上的那根线,喉结动了动,但是最后还是没有开口。
“三条路交叉的地方。”沈棠的声音很小,“但是岚峒占有了它之后,青羊坡,边军以及山外的胡把总都可以看到。我们伸出的胳膊就是整个岚峒的嘴巴,在三大家族的眼皮子底下晃一晃。”
停顿了一下之后她说:“占有了它就等于告诉了别人。岚峒不只为了自保。”
灯光所形成的影子在晃动。没人想立刻说话。
陆沉舟看着她。他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,也猜到她想深入探讨下去。这几年来,岚峒躲到北面的一隅,守住自己的那一亩三分地,从不惹事。要把脚伸出去的一些念头一直被压在灶台下面烤着,并没有被带到明面上去。
一旦占据了山口,火势就无法控制了。
“岚峒要出去。”沈棠一字一句的说,“迈出这一步之后,就再也收不回来了。”
“那就告诉他们。”
陆沉舟回了一句非常直接的话。五个字摔到桌子上之后稳稳当当的。
沈棠张开嘴巴想要说什么,但是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。她只是一直看着他,眼中那份宁静也渐渐变得炽热起来。
黎照夜把双臂交叉着抱在胸前靠着墙边,突然笑了笑说:“早就该如此。缩到北方当鹌鹑,何时才是个尽头。别人家都已经收了藤子,我们还蹲在灶口呢。”
陆沉舟不理他。他看着这张图的时候眉头皱了起来。
夺取,并不难。
阿阙说哨楼是空的,寨门坏了,没有正规的守军,只有零散的士兵,游民以及偶尔停下来休息的小商小贩。用手摸一摸就可以把它弄塌了。
最不容易的是被打下来之后。
“这个山口,距离主寨有多远?”陆沉舟对阿阙说。
“两天的时间。”阿阙说,“山路很不好走,在中间有一座梁。”
两天的时间。人迹罕至的地方很多,补给线也很长很窄。当山口被围的时候,围点打援是最讲究的打法。派人去救援,在山道上就会被伏击的一方迅速捕获;不派人救援的话,山口失守了,这一次的努力也就白费了。
一张牌孤零零的立在那里,前不着村,后不着店。
“无法守住。”陆沉舟说,“如果真的放进去的话,二百人也装不下。但是我们现在能够战斗的也就只有几个人。”
房间里又恢复了宁静。
“那你就非要摆个架子?”
黎照夜忽然说。他向前走了两步到了桌子旁边,手指戳了戳图上山口的地方。
“谁说要往那里填人。”
陆沉舟看着他。
“山口这个地方,”黎照夜说,“难就难在中间被卡住了。但是道路是人所占据的,把横木横在路中间就成了障碍。你们岚峒人每天都会走过这里,时间长了,路旁的狗也会认出他们身上穿的衣服。”
他弯了下手指,在图上狭窄的地方轻轻敲了一下:
“分派两个斥候轮流值班,一直驻扎在那里。平时猫着,并不需要很多,只要留意是否有异常的情况。岚峒的常备部队每月固定两次巡逻,路线不变,明明白白地走给他们看。”
“每个月两次。”沈棠皱起了眉头说道,“那么在这二十多天的时间里又怎么样?”
“空着,才好。”黎照夜站起来说,“士兵不出去,补给也不往那里运。如果被人围攻的话,那么被围攻的就是一座空寨子,两个猫着的斥候,你能打他们吗?但是每天都有人去探查,常备兵按规定时间经过。时间久了,青羊坡的,边军的,还有山外的人就会知道有一件事情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这个山口,岚峒在用。”黎照夜说。
屋子里面过了一会就非常安静了。
陆沉舟没有怎么动。他见到黎照夜在图上所指的地方,那根钉子,忽然换了一种敲法。
千军万马一窝蜂似的冲过去,就是把一盘棋压在了一处。他只用很小的力量,先钉上一个桩子。桩子并不很重,但是它竖了起来,来往的车辆,牲畜,商队都要绕道而行,遵守规矩。
黎照夜不恋战,也不贪图更多的土地。他只要大家都知道这根钉子是岚峒的就可以了。
这种方法,倒真不是个只会叫嚣的人。
岑万山一直坐在旁边竹椅上,头侧着,侧耳倾听。此时他将烟杆在椅子扶手上磕了两下之后,才慢悠悠的说:
“照夜的方法,倒不像一个急性子能想出来的。”
黎照夜转过脸去没有说话,只是哼了一下。
岑万山笑着对陆沉舟说道:“俗话说,兵贵精不贵多。你这个教头想必也知道其中的道理。”
陆沉舟仍然没有开口。他手指轻轻地碰了碰地图的边缘,过了一会才说道:
“就按这样的方式来定了。把那个口子占了。”
阿阙答应了一声之后就站了起来。他的腿脚很灵活,长时间坐着反而会觉得烦闷。跑了一圈回来以后,他浑身上下都有劲,正憋着一股气想做点什么来发泄一下。
“出发之前要再走一遍这条线路。”陆沉舟说道,“什么地方能够藏人,什么地方可以运粮,哪些地方是死路,全部都画到地图上。”
“成。”阿阙咧嘴说道,“这就去。”
他闪身出去,轻快的脚步声融入夜晚,听起来让人放松。
书房里面只剩下四个人了。
陆沉舟将舆图摊在桌子上,把油灯移到一边之后,房间就亮堂起来,并且照射到了那张山势图上。沈棠从怀里拿了一支削好的炭笔放在他的身边。
陆沉舟接过来,看了看那图,炭笔尖停在了一处。
有争议的山口。北面最窄的地方就是隘口。三条路之间的咽喉。
他的笔触非常有力,而且速度较慢。在那个点上,画了一个圆。
画完一圈后并没有停下来。他盯着圆心的中心位置好一会儿,才开始说话。
围坐一圈的黎照夜,沈棠,岑万山,还有刚进到门口又站在门口的阿阙都在看着他。
“打下这个山口,”陆沉舟说,“不是结束。这是个开始。”
炭笔已经放下。那个圆圈,墨迹仍然是湿润的,沉沉的压在山口那儿。
“这是我们走出岚峒的第一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