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的门,今晚上被锁起来了。
门口有两个亲兵,贴着墙壁站着。岚峒近几年的书斋,白天晚上都是打开的。进出的人都是自己人,敞亮,干净。
今晚的情况和往常不同。
不是有人打上门来。是他们要打出去。
陆沉舟面朝南方,背后的地图摊在桌子上,一盏油灯也被移到了中间。桌上的东西有三种。第一种,就是后来被阿阙落墨的大地图,南北两方面的势力都标出来了,龙玄策那边的九藤旗落在了南方的一个角落里,并且画了一个圆圈。第二样,就是沈棠熬夜抄写的清册,兵数,粮草,箭矢的数量都清清楚楚的列出来。第三样,就是阿阙画出的山口地形草图,北面最狭窄的隘口画得很仔细,连寨门旁的一口甜泉水井也标出来了。
三样东西摆在了一起。屋里四个人,围坐在桌子旁,站成了四个方位。
黎照夜站到西侧,双臂环抱。沈棠站在东边,一只手扶着桌子。阿阙蹲在门槛外的阴影里,手中还握着炭条,手指已经被炭条弄黑了。岑万山没站,坐在竹椅上,烟杆搁在膝盖上,慢慢的吸着。
谁也没先开口。
陆沉舟将舆图推了过来。推的是南部,龙玄策的旗子下面。
“这仗,不能和石头打。”他说,“是与人争抢一块肉,先把账目理清楚。”
黎照夜先接的话。他走到桌子旁边,在岚峒的位置上用手指了指:
“常备兵,八十人。预备兵,四十。这四十人,平时农闲时可以干活,上山时也能干活,平时不上阵,临时凑上,就有一百二十人。再加上寨子里的猎户,守夜,跑腿的小子们,临时可以征召为寨兵,全部都混在一块儿算,极限能拉出两百多。”
他稍作停顿,又环顾四周说:“但是这样会把老底子掏空。掏空了,还能干什么。”
“山口距离岚峒有多远?”陆沉舟问道。
“两天的路程。”黎照夜回答得很爽快,“山路,还有道梁。我们的人要去那里,必须走到那里,打下来之后还要占据住。这不是一次往返就可以完成的。用兵越多,运输粮食的负担也就越大。两百人全部都到了山口处,光是吃的,每天就要吃掉多少。”
他用手指轻轻的敲了两下:“账我已经算了。打山口,六十个常备兵就足够了。不多不少。其他的就留在家里。人多的时候动静大,粮食也拖垮;人少的时候又无法占据住地方。六十个,卡在那个点上,正好。”
“其余人,留守。”陆沉,舟道。
“留守的,才是这张网中最重要的那根线。”黎照夜站起身来,说,“我们这会合的人一多半北调,寨子里头就空了。边军的部队位于东面,刀悬了半年之久,犹豫不决。如果让对方发现岚峒的腰杆子变弱了,在这个时候进行一次突袭-那才叫满盘皆输。”
他说完之后,屋子里静了一会儿。
阿阙在暗影里也跟着说了起来。他的声音不大,而且还带着一天奔波在山路上的沙哑之气:
“山口那里,我已经探查过两次。寨门已经坏掉了,哨楼也没有人把守,没有整编部队驻守。这件事我跟寨主报过。”
他停顿之后又说了一句,语气更低了一些:“有一件事,我要先说明一下。”
“说。”
阿阙将草图推到陆沉舟面前,用手指了指一个地方,山口北面稍微向右一些的地方,在半天脚程之内:
“山口往北走,快一些,半天就能到。那儿有个村子,青羊坡下面,叫石沟子。不大,只有三四十户人家。但是这个村子虽然小,家里却有十几把枪,都是几十年前为了保护山寨留下的老家伙。”
屋里几个人的呼吸,都沉了一下。
“这十几条枪,”陆沉舟语气很平淡,“平时管闲事吗?”
“不打。”阿阙摇了摇头,“他们是进山的猎人,种田的人,青羊坡那场仗打完之后,谁都不想惹事。我们在山口处行动要小心谨慎,摸上去一刀,闷住,他们未必醒。但是如果声响很大-火铳声,喊杀声传播出去的话,他们也可能会来看看。”
他抬起头来,一双眼睛黑亮:“不来就算了。来了,就是横生枝节。”
“石沟子自己要来,需要多久才能到?”陆沉舟问道。
“这条道路我曾经走过,快的话大约要走半个时辰,慢的话要走一个时辰。”
陆沉舟点了点头,并没有开口。沈棠接了他的话茬。
她说话很文雅,但是算账却很明白:“六十人,来回四天。山路很不好走,在中间还有一个山梁,如果在那里停留一晚的话,就要按六天来计算。干粮要准备六天的量,箭矢也要准备六天的量。仓库里的存货是足够的。”
她稍作停顿,抬眼说:“还有一件事,我要向你们说明。我们六十人调往北方,东面的口子也就空缺了。盐崖道那边,平时守卫比较松懈,只靠平时巡逻的小股力量来维持局面。边军不是傻瓜,不会放着这么个空档看不见。如果他们在东面有所动作-那么岚峒的腰眼,就很虚弱。”
她说完之后,看着陆沉舟:“兵是你调,粮是我负责。但是这个缺口,要有后路,不能让它在后面兜不住。”
这一连串话,就把桌上的账目全理清了。兵力,黎照夜上报了。情报,阿阙上报了。粮食,草料,沈棠也报告了,连边军的变化也包括在内。屋子里再没有其他的声音,只有角落那儿,烟杆子碰在竹椅扶手上发出的轻响,一下,又一下。
岑万山一进门就没有说过一句话。黎照夜汇报的时候他没动,阿阙说石沟子他也没动,沈棠提到盐崖道的隐患,他还是没动。手里拿着一根竹制的烟杆稳稳放在膝盖上,烟灰已经烧到一寸多长了,也没有断。
屋子里的人都已经说完话了。过了好久,都没有人说话。
岑万山才把烟杆从嘴里取出,拍了拍上面的灰尘,站了起来。他的身体很瘦小,站起来也没有坐着时高出多少。但是他这一站,屋子里的人们不约而同的闭上了嘴巴,陆沉舟手中的炭笔也停了下来。
他没急着开口,拿着烟杆走到地图前。黎照夜退了半步,沈棠也就向旁边挪动了一些。
他停在有争议的山口那一处,低头看了好一阵子。然后用一根枯瘦的手指,在图上一点-并没有指着山口本身。他的手指,从山口之下,沿着图中向北延伸的官道,慢慢画过去。画得较慢,一寸一寸的,好像是用手来丈量一条看不见的路。
“打山口,”他说得很慢,但是语气很重,仿佛被石头压住一样,“我不拦。”
陆沉舟抬眼看着他。
“山头打下来以后,”岑万山一根手指停在官道往北的地方,“下一步,就是鹿坪。”
“鹿坪。”陆沉舟又说了一遍。
“鹿坪并不是山里的寨子。”岑万山把烟杆往那个下垂的手上扶了扶,“是个集市。”
屋子里的人们,一下子没有话说了。
“寨子有寨子的规矩,集市也有集市的规矩。”岑万山说,“寨子要靠刀。手里拿着刀,守着自己的灶台,这片山,这片地就归你了。但是集不靠这个。集靠的是人。南北各地的货物,进出山门的旅客,讨价还价的嘴,一颗一颗,全都落在商人手里。鹿坪是由人堆出来的。谁手中掌握着人,谁就可以掌控住这个集市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就转向陆沉舟。那双精明的老眼,在灯光下一闪:
“你占据了山口,山口卡着三条路,进出货物都要经过你的地盘。过了山口之后,还要过鹿坪那关。你用刀迫使他们,逼不拢一个集。你需要一个人-不是拿刀的,是拿算盘的-替你去和鹿坪的人谈判。”
“算盘的。”陆沉舟低语着。
“是。”岑万山点头,“山口用的是棍子,把路戳通了。鹿坪就是秤,称的是人的内心。你有了棍子,夜哥儿手下的队伍就有了。但是那杆秤,在你的手中还没有。要早些做好准备。别等到真的打下来的时候,干拿着一个山口,守着一条空路,进不去,出不来。”
他说完之后,烟杆在图纸上官道的地方磕了磕,然后慢慢的坐回竹椅里,烟灰才横着断掉下来。
过了一段时间,屋子里才又响起声音。
陆沉舟望着他指出的那条官道。岑万山的话不像黎照夜的兵账那样有具体的数字,也不像沈棠的粮账那样有条理。但是那句话“集靠人,拿算盘的人”,就成了他一直想不通的问题的一个突破口。他握着炭笔的手在桌子上按了一下,才稳定下来。
打山口,就是先伸手。他在山口画了一个圈,一画出来,就等于把整个岚峒都摊到了青羊坡,边军,山外胡把总三家的面前。占有了之后,接下来面对的就不是一道城墙了,而是一张市集,一个他没够过的秤。
陆沉舟将清册向一边推了一下,舆图也就又铺开了。他在争议山口之外用炭笔又画了一笔-顺着岑万山所指的官道往北延伸了一段距离,并且画了一个虚线箭头。
“这仗,按三路打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但是屋子里的人都直起了腰。
“第一路,照夜。”陆沉舟指着山口说道,“你带六十个常备兵,在明晚子时偷袭过去,夜袭。天还没亮就把寨门和哨楼都拿下来。最主要的一条,是不能惊动石沟子。刀快,手稳,悄无声息的向前移动,不放铳,不亮灯。打完了之后,人分散到寨子里,穿上青羊坡的老衣服,摆出一个‘守了半个月’的样子。”
黎照夜眯起眼睛,点点头:“成。摸上去,一刀一个,不惊动旁边那条沟。”
“第二路,阿阙。”陆沉舟转过头来,看着门槛那头说,“你带两个斥候,在天亮之前埋伏到石沟子北面的小道上。一旦山口有动作,你在那里密切注意。一旦石沟子出现什么动静,不管是出去探查还是增援的,都给我拖住-拖到山头站稳为止。一个时辰的时间,应该足够了。”
阿阙从暗影里走出来,点点头,一个字不多说。
“第三路,沈棠。”陆沉舟最后又对她说,“你留在寨子里,管好粮食,调度,并且盯着盐崖道的方向,边军一有动静就马上报告。仗我在山口打,后面这条线,就交给你了。”
沈棠看着他,过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:“我盯着。”
四句分派,一人一路,各归各位。书斋又归于寂静,只有油灯芯子“噼啪”跳了一下。
陆沉舟不再开口了。他从头到尾看完舆图,就把炭笔放下了。那一个圈,以及一个指向北方的虚箭头,都在纸上并排印着。
油灯第二次加油的时候,又加了一遍。屋外的更夫敲过了更,夜晚慢慢的接近凌晨。
快要天亮了。隐隐的天光从窗户缝隙中照射进来,把桌面上的地图也照得影影绰绰。炭笔画出的圆圈,箭头,在灰白色的晨光里非常清晰。
陆沉舟站起身来,把舆图收起来,卷成一卷。声音并不大,但是每个字都说得很重:
“明天晚上出发。”
四个人的目光都放在了他的身上。
“两天之后的早晨,”他手里拿着地图,抬起头来,“我要登上争议山口的哨楼,向北眺望。”
往外看的,并非山。是鹿坪的那道口子,是那条官道,是他这个圈,圈不住的更大的棋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