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节 接机
书接上一回。
看完日历纸上完整的告天祭文,苏长青由衷惊叹:“这篇祭文,完全印证了江涛此前所有推测。不愧是直觉帝,我们实在望尘莫及。”
话音落下,他猛然记起江涛素来不喜这个戏称,连忙侧头,对着冷眼望来的江涛讪讪抬手致歉:“嘴快,一时嘴快了,当我没说。”
一旁的张梓娴静静打量着这位年轻后辈。
少年眉目俊挺,风骨孤冷,青涩书生气骨子里,藏着一层生人勿近的疏离,气质独特而醒目。
她笑着看向张纤,轻声打趣:“纤纤,你这位同事气度样貌皆是出众,和你倒是格外般配。”
张纤慌忙摆手否认:“三姑别乱说,江涛早名草有主,他是有女朋友的人。”
张梓娴微微一叹,眼底掠过几分惋惜:“那真是可惜了。”
为了化解这份尴尬,张纤顺势吐槽:“他有什么好的?性子孤傲冷淡,半点人情味都没有。”
蔡研研立刻在旁附和:“就是就是,天天绷着一张脸,好像谁都欠他几百万。我们私下总调侃他直觉帝,他嘴上嫌弃,说不定心里还偷着乐呢。”
张纤无奈摇头:“虚伪,太虚伪了。”
张梓娴瞧出几人只是同事间无伤大雅的玩笑,也笑着凑趣看向江涛:“看来你在队里,人缘争议不小啊。”
几人你一言我一语,笑语融融,俨然一场热闹的闲谈。
江涛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调侃,神色淡然,眼底掠过一丝浅淡不屑,极轻地嗤了一声:“切。”
他无意掺和这场嬉闹,单手插兜,端着茶杯缓步退至窗边,独自脱离这片喧闹。晚风顺着窗隙徐徐灌入,他垂眸品茶,默然望着屋外景色。
众人又闲聊片刻,说起专案组办案的日常趣事,屋内气氛松弛温热。待到众人准备辞别,张纤独自走到窗边江涛身侧,肩头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臂,柔声问:“怎么,真生我们的气了?”
江涛浅浅勾唇:“我何时这般小家子气。”
张纤眸光透亮,带着几分期待看向他:“我父亲今晚到北安,七点落地,你可以陪我去接机吗?”
江涛抬眸看向她,淡淡应声:“无妨。”
张纤眉眼瞬间亮起笑意:“那六点半,酒店楼下见。”
傍晚六点十分,酒店房间内,徐巧儿正小口咬着肉夹馍。她抬眼看向进门的江涛,好奇问道:“你只给我带了一份晚饭,自己在外面吃过了?这个馍很好吃,要不要尝一口?”
江涛轻轻摇头:“不用,我晚上有约,或许还有饭局。”
徐巧儿嘴里还嚼着食物,口齿含糊地追问:“约了谁?又是队里的公事吗?”
江涛噙着一抹浅笑道:“不是公事,是私事。答应了张纤,陪她去接她父亲。”
听闻此话,徐巧儿心底骤然涌上一阵酸涩闷气,面上却半点不悦未曾流露,只故作平静:“这样啊。那你记得早点回来。”
江涛微微颔首,转身便走出了房间。
徐巧儿当即放下手中的食物,快步追了出去。电梯口前,她从身后紧紧抱住江涛的脊背,声音软糯带着不舍:“涛,我舍不得你,今晚留下来陪我好不好。”
江涛轻轻掰开她环住腰间的手,俯身轻吻她的额头,温声道:“别这样,电梯马上就到,被人看见不合适。我尽量早回。”
话音刚落,电梯恰好抵达楼层。他退步入厢,静静望向门外伫立的徐巧儿,轻轻抬手道别。
两人目光遥遥相牵,直到电梯门缓缓合拢,彻底隔断视线。
考虑到张永年体重沉、车身颠簸易累,跑车体验不佳,两人最终打车前往北安机场。
北安机场规模小巧,航站楼仅有一层,老旧米白色的灯光铺散下来,衬得暮色愈发安静。到达口外零散停着几辆出租车,司机们斜倚车身抽烟闲谈,偶尔抬眼瞥一眼进出的旅客。
江涛立在到达口侧边,双手揣兜,神色闲散。张纤站在他身侧,目光紧紧锁定那扇反复开合的自动门,满心期待。
大门数次开合,先后走出拎公文包的中年男人、携着孩童的一家三口。直到第三次开门,张永年身着深灰色夹克缓步走出,身后跟着一名身形瘦高的司机。对方戴着一双雪白棉手套,手中提着一只黑色行李箱,举止沉稳利落。
“爹爹,这边!”张纤立刻抬手挥手。
张永年望见女儿,脚步不由得加快,走到近前驻足。他先温柔打量一眼张纤,随即看向身侧的江涛,笑着开口:“纤纤,江涛也一起来了。”
江涛微微颔首:“张叔。”
张永年应了一声,转头吩咐身后司机:“阿宽,你带江涛坐后面那辆车。”
阿宽应声上前,将行李箱稳妥放入后备箱,随即走向后方空置的出租车。他侧身拉开车门,姿态恭敬,抬手示意江涛先行入座。
这般周到妥帖的待遇,江涛少有体会,心底微暖,道了声谢,弯腰坐进车内。
另一边,张永年已经拉开前车后座坐入其中,回头看来,张纤顺势上车落座。
两辆出租车一前一后驶离机场。暮色沉落,沿街街灯次第亮起,两车始终保持两个车身的稳妥间距,平稳穿行在北安的夜色街道里。
前车后座,张纤轻轻挽住张永年的手臂。
张永年侧头看向她,轻声询问:“你三姑那边,和解的事谈得怎么样了?”
张纤如实答道:“画她收下了,道理也都讲通透了,她已经亲自去找大伯斡旋调解。”
张永年沉默片刻,缓缓点头:“那就好。”
窗外光影不断向后倒退,明暗交替的灯光掠过张永年的侧脸,像一卷缓缓翻开的旧书,一页写着寻常烟火,一页写着岁月伤痕,一页写着细碎欢愉。
车子最终停在酒店附近,几人下车,一同走进一家装潢雅致的高级酒楼。
知女莫若父,席间张永年静静观察女儿眉眼神色,早已看穿她心底暗藏的情愫。他数次出言夸赞江涛容貌俊朗、气度不凡,待得知江涛早已心有所属、另有女友,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惋惜与遗憾。
这里无人知晓,这位专案组洞察力冠绝全队、被众人戏称“直觉帝”的江涛,从前只是个彻头彻尾的宅男。
往日的他常年闭门居家、沉溺网游,从未涉足饭局应酬,半点不懂人情世故的推杯换盏。
今夜满桌佳肴、杯盏琳琅,张永年待人温和、几番夸赞敬酒。江涛不善推辞,几杯薄酒入腹,已然染上七八分醉意。众人皆是随和闲谈,无意灌酒,见他面色泛红、神态慵懒,便及时劝阻,不再让他多饮。
而另一边,一个人闷在酒店房间里的徐巧儿趁着江涛外出,又悄悄和闺蜜朱小露通了电话,尽数倾诉心中委屈。
电话那头,朱小露一边替她抱不平、温柔宽慰,一边再三劝说,继续让她尽早和张纤摊牌,把话说清、理清关系。
可徐巧儿满心无奈。她何尝不想坦荡对峙,只是始终找不到和张纤单独独处、好好交谈的机会。
夜色温柔微凉,晚风拂过楼道。
宴席落幕,半醉的张纤一路搀扶着酒意沉沉的江涛,慢慢走回酒店楼层,停在他的房间门前。
江涛头脑昏沉,却仍存几分清醒的自责,低声道:“你是女生,本该我送你,怎么反倒一直麻烦你照顾我。”
酒意染得张纤脸颊泛起浅浅桃红,眉眼温柔:“下次换你送我就好。今晚我父亲还在楼下等我,不会有事的,你安心休息。”
话音刚落,房门被轻轻叩响两声。
徐巧儿开门而出,目光落在醉态慵懒的江涛身上。江涛轻声道:“巧儿,我回来了。”
她立刻上前稳稳扶住晃悠的江涛,将人小心搀扶进屋,安顿在座椅上休息,张纤也随之走入房间。
张纤面露歉意,轻声解释:“巧儿姐,本来只是小酌几杯,没想到江涛不胜酒力。我先回去了,今晚辛苦你照顾他。”
说完,她转身便准备离开。
就在她踏出房门的刹那,徐巧儿快步跟上,抬手轻轻合上房门,彻底隔绝屋内的景象与声响。
楼道灯光清冷安静,四下无人。
她抬眸看向身前的张纤,语气平静,却带着无比坚定的认真:
“张纤,我有件事,必须跟你说清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