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七章
雾快散尽时，陈把头在码头边蹲着补网。那网破得不成样，他拿根竹梭子穿过来又穿过去，手快，眼睛却望着河面。我过去，不坐，只站着。他道：“蔡昨夜里没回家。不是跑了，是叫人从后巷堵了。”我“哦”一声，弯腰捡起地上半截梭线。线是麻的，又粗又潮。我绕在手指上，绕两圈，又松开。陈把头不看我，说那帮人是后半夜去的，没打灯，走的是挑水胡同。我“嗯”一声。挑水胡同离西排不远，能听见后门落锁的声。我问谁看见的。陈把头说是个早起倒夜香的，叫田保。那人我见过，瘦得跟芦柴一样，嘴紧，不轻易说话。陈把头已经给了他三十文，让明早再去认人。我点头。蔡不是西排自己跑的，那西排就没出内贼。这多少让我松半口气。可也只半口。外头的人能摸到后巷，就说明西排的墙根，早有人在听了。我让陈把头别停，照旧放人上工，只是后门那两只锁，换新的。陈把头说赵爷那边已经知道。我“哦”一声，心里盘算，赵爷越不吭声，越是等我自己走。我偏不走。这西排后门，从今天起，由我看。谁再想从后头过，先问问我这双鞋答不答应。
下晌，我去找了周大娘。她正蹲在井边刷布鞋，刷子都刷秃了，满手青灰。我递上两块糖，说是我从外头带的。她抬头，用只还能看清的眼睛剜我一下，说：“这糖硬。给红袖。”我笑：“红袖有。这是给你含嘴里的，夜里咳嗽好些。”她“呸”我一口，把糖收了。我就坐她对面，帮她绞布鞋。水凉，绞两下，指头就红。我说：“大娘，夜里外头有人走动，你听见没？”她停一下，说：“有。昨晚后巷，有猫叫，不是猫，是人学猫。”我“嗯”一声。周大娘比我精明。我还没说，她已经把湿鞋往井沿一搁，压低嗓门：“西排这是要变天了。我看了半辈子河，知道什么时候该收，什么时候该放。你这丫头，如今像根明火在风里，谁都能看见。”我“嘿”一声：“明火好。明火能照鬼。”她不再说。我陪她坐了小半时辰，直到红袖从外头回来。红袖抱着几件洗好的短衫，看见我，先笑，又忍，最后跑过来，把脸往我袖子上蹭。我拍她后脑：“多大了。”她“咯咯”笑。我由她。这西排，也就她还能这么笑。我心里头，像有块硬邦邦的东西，裂了一点。不是坏，是暖。
夜里，我把账又默了一遍。不是用眼，是用记。我把那些数、那些“灰脚”“三更留门”全背进心里。正背着，外头有人连拍三下门。我“呼”地坐起。门是我栓的。拍门的是六指。我开门，六指手里提着盏碎灯，说河上有船，一盏灯都没有，漂了半宿。我“哧”一声，说这叫鬼摸门。我提了自己的灯，跟六指去。到码头，见陈把头已经在了。他赤脚，裤腿卷到膝上，脸像块旧铜。河上黑，什么也看不清。陈把头说：“这条船白日藏在芦苇荡，晚上出来。不偷油，只往西排望。”我“哦”一声。这哪是船，是眼。我让六指把灯往河面照。火在水上一跳，那条船极快往雾里去了。浆声轻得跟鱼尾巴一样。陈把头骂了一句，要下河。我拦住。这种鬼船，不逼，明晚还来。逼跑了，换个更深的，更看不见。我说：“明天让田保去船行问问，这两日谁家小船夜里出去。不急。”陈把头“嗯”一声，把烟点上。烟在夜风里，像个火星子。我站着，看那河。河太黑，黑得让人分不清水与天。我忽然想起花船上的夜，也是这么黑。可那会儿我怕。如今我不大怕了。不是胆大，是怕也没用。这河，要有人醒着守。守的人，不能喊，不能跑，只能把眼睛睁得比这夜色还黑。我“呼”地吐一口气。这口气，在风里，像半截白。我转身，往回走。陈把头没动。我知道，他也会守。六指跟在后头，小声：“赛姑娘，你说这船，像不像前头丢油那几晚，我也见过的？”我脚下一顿。对。丢油那几晚，也有船。我“嗯”一声，叫他明儿别说出去。谁再提船，就当我没听过。这西排，得让我自己，把这只鬼，从河里，逼到灯下。风更大。雾又起。我走。我数着步子。一步，两步。数到账房，刚好一百。我推门。灯还点着。那点光，像这黑河上，我给自己留的最后一颗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