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八章
天还没亮透,田保就蹲在账房外头的台阶上。他不敲门,也不咳嗽,像只从夜气里沉下来的灰鹤。我端灯出去,地上潮,风里带着鱼肚白。田保见了我,先看地,再看我,说船行的人回话了:这两日夜里,只有一条船常出去,不是货船,是看夜的小划子,帆上补丁成片。我问船家是谁,他张了张嘴,又闭住。我让他说。他说是个半哑的老头,姓单,吃住在西岸荻子洲,往常给人看看水位,不近码头。我点头,从兜里摸出三文钱,塞他。他不接,只把身子往墙根一缩。我“哎”一声,说田保哥,你替我跑这一趟,油钱也废了半盏。他这才收下,揣进怀里,走。我看着他走远。风从他后襟一掀,露出半截草绳腰。这河上的人,都是半截草绳。我也一样。可草绳不光能捆柴,也能勒脖。
我回屋,把那条“单老头”记下。荻子洲,西岸,船行人不熟。越不熟,越有鬼。我让六指去把陈把头寻来。不多时,陈把头进账房,手还带着船灰。我说西岸有只鬼船,夜夜来望。陈把头“嗷”一声,说荻子洲那单老头,他早年间见过。那人不是哑,是几年前叫人拿滚油烫过喉咙,后来就不爱说话了。我“嗬”一声,说难怪。一个不说话的人,夜里替你望河,比狗还忠。这船,不是老头的。是老头替人驾的。我问陈把头,那老头从前听谁的差。陈把头想了想,说早年给方胖子他爹跑过夜。我“啪”地一拍桌子。陈把头看我。我笑:“方胖子他爹死了多少年,这老头还跑夜。你说,他这回是给鬼跑,还是给人跑。”陈把头没笑。他说:“反正不会是给赵爷。”我点头。这河上的船,从不白漂。
天又沉了,像要掉雨。我戴上草帽,沿河走。西排北墙外,有几块新翻的土。我蹲下,拿手一按。土是湿的,可湿得均匀,不像雨水冲的,像谁拿木锹拍过。我“嗬”一声,拿脚把土蹭平。这是有人要埋什么,或者已经埋了。我不动声色。回西排,我找周大娘说话。她正给几个短工分干饼,嘴里没一句软话。我过去,帮她把饼篮提了。她斜我:“你又打什么主意。”我凑近,说:“大娘,你帮我留个心。若有人从西墙跳进,脚上带新土,你就同我讲。”她“嘁”一声,手在围裙上擦了:“不用你教。我这几夜,常醒着,只听那墙外猫叫,叫得人脊梁冷。”我“嗯”一声。周大娘又低声:“红袖这几夜,总说梦见个戴毡帽的。”我脸一沉。宋毡帽。我拉她到一边,说这几晚,让红袖睡你里间。周大娘应了。我呼口气。这河上的鬼,如今不单缠我,还要往红袖梦里钻。我忍不得。可我不能急。一急,就中道。
傍晚,船行的田保又来了。他没进账房,只在后门边等我。我过去。他说单老头的船,今晚还会出来。我问怎么晓得。他说船行后头,有人在修那船的橹。我“哦”一声。修橹。那船今夜要跑远。我请田保到码头边,给了他一盏不点亮的灯笼,说:“你在岔口等着。见那船往西去,就遮灯三下。”他问为何不追。我说:“不追。看着就够。”他走了。我站在暮色里。河风从西来,带着荻草味。天边最后一线红,像谁在用刀尖划开一条口子。我攥了攥发凉的手指。今晚,单老头的船,会从荻子洲出来。我不上船。我就在这岸上,看他往哪边去。船往哪,人往哪。这西排的风,也该换个方向吹了。我回屋,红袖已睡。我替她掩了被。床尾压着一条旧绳,是我让她别解衣带的。我站在门口。夜很黑。像口没底的井。我,赛金花,就从这井沿上,往下看。看那鬼船,今晚,还来不来。我不怕它来。怕它不来。不来,这河,就黑了。这西排,也黑了。我,要它来。来,才看得见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