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九章
天还没全亮，西排就有人闹起来。不是外头，是后厨。周大娘拎着个破竹筐往我门口一摔，筐里几块炭，两只空油瓶，还有半把潮米。她说，昨晚有人把后厨角上的小油灯提走了，连油瓶也顺，炭也给抄了半筐。我披衣起来，不声张，只提了盏灯去看。后厨后门虚掩，门栓没坏，是有人先开了锁。我蹲下，地面有脚印，从灶台一路到门口，脚尖朝外，走得稳，不像慌。能干这事的，不是新手。我把六指叫来，让他把昨夜里当值的人全问一遍，但不许用“偷”字。六指揉着眼，说那总得问吧。我点头，说问，问“昨夜灶房的门，是谁最后看的”。就这么问。
上午，我把陈把头请到账房，关了门，跟他说，往后西排的公油，得改规矩。陈把头“哦”一声，点上烟，问怎么改。我指着账页上一行数：这半月，油行送来的灯油，每日都有半两对不上。不是大数，像人从碗边抿走一口。我说，油不能放在后厨。公油归账房，灯油归值夜，谁要用，来我这画个押。油行送油，也直接进新仓，不过后厨的手。陈把头抽口烟，慢慢道：“你这一改，可就得罪一堆人。”我笑：“不得罪，西排就成蜂窝。油从后门漏，风从西墙进，人从后巷看。我不改，难道等它烂？”陈把头“嗯”一声，起身，说：“赵爷若问，我去说。”我点头。陈把头不是傻人。他知道我这小刀已经架在筋上。我再不拉线，倒叫人觉着软。我没法软。红袖还在这里，周大娘还在咳，西排外头那条鬼船还在荻子洲待命。我要不先把我能拢住的拢住，后头怎么撕口子。
午后，油行派了人来问话。来的是个半大后生，脸长，鼻子冻得红。他说柯掌柜不在了，现在油行由刘二主事，他替刘二来，问西排下一批油还进不进。我说进。我亲自去。后生“啊”一声，说刘二说，西排要提油，得先把上回几笔清了。我笑，说正好，我也要清。你回去跟刘二说，我今日下晌就到。后生应了，走。六指在旁边急：“刘二那龟孙，不是跟方胖子近吗？”我“嗯”一声，说近才好。近了，才听得出哪条船上有风。我让六指别跟，只把上回的油账给我。我把账翻了一遍，有两笔，油行写的是“灯油”，后厨收的却是“桐油”。一个桶，两种说法。这中间，有人把灯油和桐油混着卖，得了利，还让人分不清责任。我算了半炷香。到点，我换了双旧鞋，出门。
刘二在油行里等着。他比柯掌柜年轻，瘦，眼珠子活。我进去，先不坐，只朝后头“哗啦”掀开那半卷破帘子，说这油行如今，还是不是西排的供油。他笑：“只要赛姑娘一句话。”我笑：“那好。以后西排的油，每桶我开桶验。灯油不能沾桐油味。桐油归桐油，灯油归灯油。你若说分不清，那西排就换别家。”他脸“唰”一下没了笑。我“哎”一声：“刘二，你莫要这样看我。西排后面，是赵爷。西排里面，是我。你两头都不好得罪。既不好得罪，就把数做干净。”他“哼哼”两声，说赛姑娘是越来越厉害了。我不应。我让他把新来的四桶，当着我的面，都开一点，拿小碗给我。他照做。我拿鼻子一过。灯油是真的，一点青生气，闻得人眼清。我点了一下，火稳，不跳。我“嗯”一声，拍板。从此，西排只认这一路。刘二送我出门，喊我“赛姑娘”喊得比亲姐夫还热。我“嗤”一声，没回头。这油行里，没有白的热。他的烫，是在等我散火星子。
回到西排，我当众宣布三条。一，公油进新仓，后厨不许再留灯油。二，夜里后门，只许我和陈把头的腰牌开。三，油行送油，每桶当面验，由我画签。立时有人咕哝，说这是把大家都当贼。我也不怒，只说：“是西排外头的人，把大家都当贼。我这是替你们留脸。”下头没声了。陈把头站在后头，烟灰老长。周大娘从灶间伸头看了我一眼，又缩回去。我见红袖在西角用脚尖划地。我冲她一招手。她跑过来。我说，从今天起，你帮我管签子。谁要油，先问你。她“啊”一声，眼睛都直了。我笑：“别怕。就是让人知道，我屋里还有一个能看见字的人。”她“嗯”一声，点点头，又挺了挺腰。我站在西排中间。天阴，风急。我听着后门外，有人“嚓嚓”走过去。我知道，这风，是要变的。不是天变，是人变。我，赛金花，不打鼓，不吹号。我就站这儿，把西排的油，收进我的规矩里。谁再想从后头漏，先漏他自己的手。这河上，往后，得照我的灯走路。我不是说给谁听。我是做给这风看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