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我是被走廊里的脚步声吵醒的。
睁开眼,天花板是陌生的白,身下是硬板床,身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旧棉被。我愣了几秒钟,才想起来昨晚的事。
趴在桌上睡过去的,然后……主任把我安排到了他的休息室。
我坐起来,揉了揉发沉的脑袋,看了看窗外,阳光已经照进来了。糟了,早会肯定过了。
我胡乱整了整衣服,推开门,走廊里已经没人了。我快步走到隔壁餐厅,找到老板,说要结账。
老板一边擦桌子一边摆手:"不用了,王主任昨晚走的时候就结了。"
我追问多少钱,老板就是不告诉我,只说主任交代了,让我别管。
我站在餐厅门口,心里堵得慌。那盘炒面、半斤猪头肉、两瓶啤酒,加起来也就三十来块钱,可我知道,这不是钱的事。主任是怕我难堪,怕我一个刚挣了点提成的年轻人,掏空了兜里的钱心里不好受。
昨晚喝酒时我说的那些话,现在想来,真是莽撞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,走到主任办公室门口,轻轻敲了敲门。
"进来。"
我推门进去,主任正坐在桌前翻一本台账,见我进来,抬头看了我一眼,神色跟平常没什么两样。
"主任,昨晚……谢谢您。"我站在桌前,认真地说,"也谢谢您帮我结了账。"
主任放下手里的笔,靠在椅背上看着我,没说话。
我定了定神,接着说:"主任,昨晚上喝多了,说的那些话,就是我的一点想法。至于真正要往哪个方向走,怎么落地,我其实还没想好。这件事您别往心里去,等我想清楚了,会正式跟您说的。"
主任盯着我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,点点头:"行,去吧。"
我鞠了一躬,转身出了办公室。
走出保险所的时候,早上的风还有点凉。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旧楼,主任办公室的窗户亮着灯。我心里清楚,从这一刻起,我不再是那个只知道往前冲的愣头青了。主任那句"人生如同一杯酒,得慢慢品",像一颗种子,落进了我心里。
接下来的半年,我沉下心来干活。不再想着往外跑,而是把手头的每一张保单、每一个客户都当成一件事来琢磨。日子过得平静,可平静底下,那颗种子一直在长。
半年后的一天晚上,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。
我放下筷子,把想去县公司闯一闯的想法说了出来。
饭桌上安静了几秒。
老妈先开了口,眉头皱得紧紧的:"儿子,妈知道你心里有想法,可你到城里去,住哪儿?买房子,我和你爹供你和你妹妹上学,已经拼尽全力了,哪还有钱在城里给你买房?你妹妹差一分没考上大学,也得找条出路,我都愁得睡不着觉。租房子一年下来,就是你爹妈在地里刨一整年的收入。你去了,吃饭的钱够吗?你是农村长大的孩子,能在城里站住脚吗?咱们老李家往上数几代,就你三叔在城里,可那是人家的本事、人家的机遇。你自己的情况,妈心里有数,你比你叔还差一截。要不,你再想想?"
老妈说得实在,每一句都是掏心窝子的话。我没有顶嘴,因为她说得都对。我心里其实也没底,有的只是一腔热血和一颗不安分的心。
老爹一直没吭声,直到老妈说完,他才把筷子往桌上一拍,声音一下子拔高了:"你想吃天鹅肉呢?老实待着不行吗?走都不会走就想飞?我在铜矿干了那么多年,最后还不是灰溜溜回来种地?没那个命,就别这山望着那山高!我的意思是,能在保险所干就干,有本事一年给家里拿回来一万块钱,拿不回来,明年开春就回来种地。种地最起码脚踩在地上,踏实!"
我一下子没忍住,放下碗,饭也不吃了,回到自己屋里,用被子蒙住头生闷气。
隔着门,我听到老爹还在发火,老妈在旁边劝,后来妹妹也哭了。我攥着拳头,想冲出去跟老爹理论,可手刚碰到门把手,就听到老妈在门外说了一句:"你打,你打,全打死算了,一了百了。我受够了,跟着你,我倒了八辈子霉。娃子长大了,你不能好好说话吗?像个当爹的样子吗?动不动就打骂,你还能打几年?"
老爹的咆哮声更大了,说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。老妈哭得撕心裂肺。
我的手停在门把手上,再也推不动了。
这一切都是因为我。是我这个愣头青的冲动,惹出了这一大家子的争吵。让老爹发了那么大的火,让老妈受了委屈,连妹妹也被连累了。
我躺在床上,听着外面的哭声和骂声,心里像被刀割一样。
说实话,从初中开始,我就一直在跟老爹较劲。从小到大,他对我不是打就是骂,三岁起就像训兵一样管我。我不敢反抗,因为一犟嘴就是一顿揍。这种日子一直持续到高中毕业,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逃。逃离老爹,逃离这个家,一个人闯出个样子来。
可每次想到要走,我又舍不得我妈。
后来我才知道,老爹不是天生脾气暴。他从小没读过一天书,在白山堂铜矿吃了常人想不到的苦,当过生产班班长,为大西北的建设出过力。矿上改制,他什么都没有得到,怎么去的就怎么回来了,灰溜溜地回了家种地。他心里的苦和不甘,从来没跟谁说过。他骂我、打我,何尝不是怕我走他的老路?
老妈是个要强的人,读过初二,年轻时在村里是出了名的能干。嫁给老爹不是自由恋爱,她心里一直有委屈。可我从小体弱多病,好几次从鬼门关被她拉回来。她这辈子不容易,可从来没在我们面前喊过苦。
妹妹比我小两岁,聪明懂事,学习也好。初中时贪玩摔断了胳膊,休学半年,反而比我高了一年级。高考那年肚子疼得厉害,发挥失常,差一分没考上大学。她心里难受,坚决不补习。在我心里,她是被命运埋没的珍珠。
亲戚们那边,我也挨个去问了。大堂嫂、舅舅、姨姨、邻居,大家的意见差不多:稳当些,别好高骛远。大堂嫂倒是支持我,还要给我钱,我没要。她家也不宽裕,上次借的钱还没还。
我心里真正想的是:我要靠自己。
那段日子,我经常一个人走在村里的路上、田埂上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。迷茫过,动摇过,可每次想到老妈的眼泪、老爹的沉默、妹妹的不甘心,我心里就有一个声音越来越清楚。
我不再犹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