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章
西排的规矩刚一放出去,当天就有人坐不住。先是两个老油工,午后蹲在仓房外头抽旱烟,一句我一句,说如今提一桶油,还得跑到账房去画押。又说一个花船上下来的小娘,倒把自己当西排的当家了。我正好打那儿过,他们不避,我也不恼,只朝六指说:“给我拿个小本子。这外头风硬,蹲久了,伤腿。”六指“嗳”了一声,真去拿。那两人对了个眼,把烟一掐,散了。我“嗤”地笑,不是笑他们,是笑这地方。你越当回事,他们越当你是纸;你越不当回事,他们越拿你当鬼。我这规矩不杀人,只叫他们知道,西排的油,不是谁都能顺手提的。
第二天,刘二又来了。这回不是后生,是他自己。他提着一小罐油,说这是新样,让赛姑娘先尝。我“哦”一声,把油罐一开,伸鼻子过去。味甜,不是灯油,是桐油兑了菜油,甜丝丝里带点苦。我“啪”地把盖子扣上,还他,说西排不要这个。刘二脸一冷:“赛姑娘,这油便宜三成,西排点灯足够。”我笑,说:“西排点灯,点的是人命。这油一着火,人跑不脱。便宜三成,棺材钱你出?”他“哈哈”两声,说赛姑娘这张嘴,可真是不饶人。我摇头:“刘二,你听清。我如今管油,只认一个理。灯油是灯油,桐油是桐油。你混着卖,不是帮我,是害我。你害我,就是害赵爷。你可得想明白。”他“哼”一声,把油罐一抱,说回去让油行想法子。我送他出门。天阴得很,河面像蒙了层黑灰。刘二走远,陈把头从账房出来,说:“刘二这是试你。”我点头:“试我也试规矩。我得叫他一遍就记死。”陈把头“嘿”一声,没再说。我站檐下,看那风把码头边一张破苇席刮得乱滚。滚就滚。这西排的帆,不能乱。
晚上,我把红袖叫到账房,让她照着签子抄数。她手小,握笔像拿根细棍。我坐她对面,一杯茶焐手。她写一行,撩一下碎发,说:“姐,我写字太慢。”我说:“慢不怕。怕的是乱。”她“嗯”一声,又埋下头。灯下看她,比刚下船时胖了一点,脸上有几粒雀斑。我“啧”一声,说:“早睡。抄不完,我来。”她抬头,说:“你才该早睡。”我笑。她不知道,我已经很久没睡实了。不是不想,是这西排后门的风,总在我耳边响。像有人拿指甲盖,从墙根划过去。
后半夜,果然出事。西墙根“咣当”一声,像有铁片落地。我披衣起来,没点灯。陈把头也在,他手里拿着根短矛。我们猫腰到西墙,见地上两块新土。我蹲下一看,不是刚翻的,是白天有人把墙根挖了半尺,又填回去。陈把头骂:“这是想埋什么?”我拿手指头插进土。土松。我扒两下,里头一截麻绳。我扯出来,绳头上拴着个铜钱,铜钱裹了油纸。我“啪”地甩到地上。陈把头说:“别碰,怕有诈。”我“嗯”一声,拿棍拨。油纸散开,里头的铜钱是半枚。不是半枚,是被人用剪子铰成两半中的一瓣。陈把头一看,脸色沉了:“方胖子的断信。”我点头。这是死信。你不接,明晚还送。接,就是一根麻绳套上来。我把那半枚铜钱往地上一踢,说:“埋回去。明天谁再往西墙根看,就盯着。”陈把头“嗯”一声。我站那儿,不冷,可也热不起来。这风里全是刀。刀没出鞘,先递绳。递了绳,他就想看见你抖。我偏不抖。我转身,回屋。红袖还睡。周大娘在里间咳。我点灯,挑亮。抽出那半本账,对灯翻。火苗“突”地一跳。我拿剪子剪掉一截灯芯。屋里更静。这账上的数,跟我这些日子对下来,像一张越来越紧的网。我和西排,都在这网里。可网眼再密,也有能钻的空。我要顺着这空,把线头一根根咬开。不叫谁死。也不叫谁把西排当猪圈。我,赛金花,不是来当猪的。我是来把这猪圈,掀成能站人的地。
天没亮,我去西墙。那两根新土还在。我让六指去喊陈把头,就说西墙的草让人踩了。我自个儿拿锹,把那截麻绳扒出来,放火上烧。火“呼”一下,蹿得比人高。我拿长棍拨。那半枚铜钱在火里,像一只闭不上的眼。烧到最后,只剩个黑疙瘩。我把它往河里一丢。响了一声。这西排,我今儿烧了他的死信,明儿,他就得换活招。活招不怕。我就站在西排,站在这里,等他来。谁来,我都有话。不是好话。是这河上的老话:你敬我三分,我让你一尺;你踩我半脚,我送你过河。这“过河”,是死是活,就看他怎么走。我,赛金花,如今可不是花船上的泥人了。我这脚,已经长在岸上。谁再把我往水里推,我可要真刀真枪地,回一回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