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滩上的歇息仅仅持续了小半个时辰。
林寒原想多停一阵,至少让残卒们把伤口重新包扎一遍,让战马饮足了水再议行止。但河滩地势开阔,北面峡谷两翼山势渐起,若胡军残部逃入谷中后重新聚拢,再返身杀回,他这点人连周旋的余地都没有。他攀上河滩最高处一块青灰色的卧牛石,遥望那道狭长的峡谷入口——两侧山壁如刀劈斧削,中间裂开一条仅容三骑并行的窄道,阳光照在谷口石壁上,泛起一层淡黄的硫磺色,像野兽半阖的眼睑。
追击距离够了。胡将已逃出视野,帅旗倒了,溃兵散了大半,战果足够报回怀远城。
该回头了。
林寒从石上跃下,落地时左臂被震得一阵抽痛,他闷哼一声,朝围拢过来的士卒们说:“收拾一下,我们回——右翼有人!”
话音未落,河滩东北方向的乱石堆后忽然传来马蹄踏石的碎响,一匹无人骑乘的胡军战马从石后探出头来,背上挂着一只牛皮水囊和半袋箭矢,马鞍旁还绑着一面小号的狼头令旗。那马被追逃的声势惊了,一路跑到这里,此时见人便停住了脚步,低垂着头喷着响鼻。
“是胡军的传令马。”一名年长士卒眯眼看那面令旗,“这种小旗一般配给百人队,旗在人在——马跑回来了,人怕是死在路上了。”
有人过去牵住辔头,那马顺从而驯服,甚至还蹭了蹭士卒的肩膀。马鞍旁的水囊沉甸甸的,敲起来有水声。士卒抬头看向林寒:“大人,水——还有小半袋箭。”
林寒的目光却落在那面令旗上。他沉默片刻,走到马旁,伸手解下那面狼头小旗,翻来覆去看了看。旗角用炭笔潦草画了几个胡文符号,他认不全,但其中一个符号的走向指向北方,下面还画了三条横线。
“……什么意思?”他问那年长士卒。
士卒凑近一看,皱眉:“像是标记水源或哨点的符号,三条横线……会不会是第三道哨卡?前面那道谷里可能有胡军的临时歇脚点。”
林寒的拇指摩挲着旗面的粗糙布料,旗角微微卷起,散发出一股汗渍和皮革混在一起的酸腥气。他抬头望向峡谷,谷口幽深,窄道向内蜿蜒,二十丈后便被山体遮挡看不见了。若里面真有胡军的临时营地,说明胡将的溃军很可能在谷中某处停留整编——若任他们在谷中收拢残兵,北疆二十部很快就能再凑出一支骑队南下,那时他这二十人的战果便如风中烛火,稍纵即逝。
他咬了咬后槽牙。左臂的疼痛忽然变得遥远了。
“进谷看看。”他说,声音低沉却笃定,“不用深入,探明百丈之内是否有营地痕迹就回。若有,烧了他们的马料和旗鼓就走,绝不停留。”
没人出声反对。其实有人想反对——林寒看见两个士卒交换了一下眼神,那个眼神里有疲惫也有畏惧,但最终谁都没有开口。因为开口需要力气,而他们都没有多余的力气了。
于是二十骑沿着河滩尽头,鱼贯穿入峡谷窄口。
初入谷道时两侧山壁尚不算太陡,碎石路面铺着厚厚一层风化的岩屑,马蹄踩上去沙沙作响,声音被两侧石壁反弹回来,显得格外空旷。走了不过三四十丈,窄道骤然一收,两侧山壁拔地而起十余丈,阳光被削成一条细长的金线洒在头顶,谷底顿时暗了下来。空气里那股铁锈般的土腥气更浓了,混着一丝说不清的焦糊味。
林寒走在前列,目光扫过两侧石壁,壁面上有深褐色的水渍痕迹,层层叠叠,像是千百次雨水冲刷后留下的年轮。他正盯着那些水渍细看,忽然间胯下战马猛一扬头,前蹄停步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不安嘶鸣。
紧接着,头顶传来一声轰然巨响,像整座山从内部裂了开来。
“伏——!”
林寒只来得及吼出半个字,右侧山壁上便滚下第一根巨木。那木头足有合抱粗,表面被火烧过又浸了泥浆,沉重如铁,带着山崩般的力道砸入谷道中央,正中最前方三名骑兵。当先一人连人带马被横着拍飞出去,脊背撞在左侧石壁上发出闷钝的碎裂声,一声惨叫卡在喉咙里便熄了。第二匹马被巨木拦腰扫中,马腹塌陷,口鼻喷血倒地,背上的士卒被甩出三丈远,头盔滚落在碎石中,人再没能爬起来。第三骑侥幸擦着边缘躲过,但战马后腿被木茬刮伤,嘶叫着瘫跪下去。
那根巨木横亘谷道中央,将二十骑截为两段——前队七八人被困在木石之内的窄道深处,后队十余人在外侧尚能看到谷口微光。
“掉头!后退——”林寒厉声喊,但话音未落,更密集的滚石从两侧崖顶倾泻而下。拳头大的碎石混着磨盘大的整块山岩,如雨点般砸落,后队里两名士卒被石雨正面击中,一人肩胛骨碎裂直接从马背上栽倒,另一人头盔被砸扁变形,血从盔沿缝隙里涌出来,瞬间染红了半张脸。战马受惊狂嘶,前蹄扬起又落下,乱踩中又伤了一名倒地者。
谷口方向忽然传来更大的一阵轰鸣。林寒猛地回头——两棵燃烧的巨木从崖顶两侧同时滚落,交叉着砸在入口窄处,火焰裹着浓烟腾起,焦糊的气味猛地灌满了整条峡谷。火光映照下,崖顶隐约有人影晃动,尖锐的胡语呼喝声从高处飘下来,像乌鸦在头顶盘旋。
退路断了。
林寒一鞭抽在马臀上,战马嘶鸣着从还未完全落定的碎石雨里冲向前队所在的位置。他左臂不能持缰,只能用右臂死死夹着马颈,马蹄踏过倒地同伴的身侧,踏过碎石和断木,最终在那根横亘巨木之前猛地勒住。他回头扫视——前队加他自己一共七人,后队被堵在巨木和燃烧的谷口之间,火光中有人影在挣扎,但烟太浓了,看不清死活。
“所有人下马!往中间靠!”
他的嗓音裂得像砂纸蹭过粗石,但在碎石落地的密集钝响中仍清晰地刺穿了混乱。剩余的七名骑兵翻身下马,有人腿上中了一箭,踉跄着靠向谷道中央那面相对完整的石壁。林寒翻身落地,右手的弯刀尚在手中,刀尖划过石壁边缘发出尖锐的刮擦声。他抬头扫了一眼崖顶——两侧峭壁上人影绰绰,至少有数十人在上面搬运、投掷,但崖顶距离谷底十余丈,弓矢射程勉强能够到,精准度却极差,否则方才一轮箭雨早就把他们全放倒了。
滚石仍在零星落下,但比方才密集的那一波已经稀疏了些。林寒明白,对方在用滚木礌石封路的打法,意在困,不在杀。如果真要灭口,方才那轮石雨就该持续不断,直到谷底再无活物。但如今石落渐缓,说明崖顶的胡军主要目的是用障碍物堵死两端,把残兵困在谷中动弹不得,等待后续攀绳而下或从谷底入口包抄。
“过来!”林寒弯下腰,右手抓住一具倒毙士卒的足踝——那人是方才被巨木砸死的,胸腔塌陷,已经没了气息——咬牙拖向石壁下方。左臂用不上力,他单凭右臂和肩膀的力道,将这具尸体拖到壁根放平,然后又转身去拖第二具。剩下几个士卒回过神来,一个老兵最先反应过来,扑向另一具胡军骑兵的尸体——方才那轮巨石把一名胡骑也砸了下来,头盔滚落,面孔朝下埋在碎石里,显然也没气了。
“垒起来!”林寒喘着粗气,右手刀尖指向石壁根部的凹陷处,“尸体叠三层,人蹲在后面!快!”
七个人加上石壁跟前散落的几具尸体,够用了。他们像疯了一样拖拽尸体,有自己人,有敌人,不分阵营,只求垒出一道及腰高的肉墙。第一名士卒把两具尸体并排放倒,第二人叠上第三具,老兵用一匹死马的鞍鞯覆在尸墙外层,鞍鞯上的铁扣和铜钉在石壁上撞出叮当脆响。林寒咬着牙用右肩顶住一具沉重的胡骑尸体往上推,那尸体的甲片上还嵌着半截断箭,冰冷地抵住他的锁骨,恶臭的血腥气扑了满脸。
箭矢终于从崖顶上射下来了。
第一支箭钉在尸墙顶端,尾羽轻颤,没有穿透。第二支箭贴着一个士卒的耳廓飞过,在石壁上撞出火星弹开。第三支箭射中了尸墙上最上层那具尸体的肩甲,箭头嵌进铁皮,箭杆折断,碎木屑溅了半空。士卒们纷纷缩在尸墙后,矮下身子,将身体紧紧贴着石壁凹陷处,呼吸粗重而急促。
林寒没有蹲下去。他站在尸墙内侧,背靠石壁,右手拄着弯刀立在胸前。从崖顶投下来的光线被浓烟和扬尘削得昏黄朦胧,他的面孔在明暗交界的斜光中棱角分明,血泥干涸成暗红色的壳覆在右颊和额角,只有一双眼睛还亮着——那亮意近乎灼人。
“林大人……”
身后一名年轻士卒抱着膝盖蹲在地上,声音发颤,像牙关在打架。他左腿中了一箭,箭头从小腿肚穿出,血沿着胫骨流进靴筒里。他抬头望着林寒的背,嘴唇哆嗦:“咱们……出不去了吧?”
林寒没有回头。他的视线扫过尸墙上方,崖顶的胡影仍在移动,有人往下探头观望,被风沙迷了眼又缩回去。滚石彻底停了,只剩谷口方向的两棵燃木还在哔剥作响,黑烟滚滚升腾,在峡谷上空形成一道灰黑色的浊柱。
“出得去。”林寒开口,声音不高,却稳得像钉进石缝的铁楔子,“我昨夜从怀远城出来之前,遣了斥候回城报信——按脚程算,援军半个时辰内必到。你们也看见了,崖顶那帮人不敢下来,只敢扔石头放箭,因为他们也知道,再拖下去,他们就跑不掉了。”
没有人接话。但林寒听得出,那年轻士卒的牙齿不再打颤了。
他转过身,弯腰从脚边捡起一张弓——那是一名中箭倒地的胡骑遗落的,弓臂还算完好,弓弦紧绷,旁边散落着五六支箭。林寒用右手握住弓臂,左手本能地抬起来想帮忙扶弓——剧痛猛地从左臂伤口炸开,他闷哼一声,额角青筋暴涨,冷汗涔涔而下。左臂根本抬不起来。
他咬住弓臂下缘,用下颌和右肩夹住弓身,右手搭箭拉弦。这是打猎时用来应急的笨法子,准头极差,但此刻他只需要把箭送出去。弓弦绷紧到极限,他右臂肌肉鼓胀,青筋从手腕爬至肘窝,箭尖指向崖顶一处正在探头张望的胡影——瞄准不及,松弦。
箭矢呼啸而上,钉在崖顶边缘的碎石里,离那人头脸不过三寸。那胡影猛地缩了回去,谷顶传来几声惊呼和咒骂。
林寒又搭上第二支箭。这一箭偏得远了,射在了石壁上,弹飞时带着一溜火星。但第三支箭,他咬着弓臂、侧着头、用右肩顶弓的方式竟对了准头——箭矢破空而去,正中崖顶一人的肩甲缝隙,那人惨叫一声仰面倒下,从崖顶边缘翻落下来,身体在空中旋转了两圈,重重砸在谷底碎石上,溅起一蓬血雾。
尸墙后传来几声低哑的欢呼。
林寒松开弓臂,弓身落在脚边,他弯腰捡起弯刀,重新站直了身子。身后,那名中箭的年轻士卒挣扎着站了起来,单腿撑着地面,把自己的刀从刀鞘里拔了出来。旁边另外五名士卒也纷纷起身,靠在尸墙内侧,刀尖朝外,目光从恐慌中慢慢沉静下来。
谷口方向的燃木仍在烧,黑烟弥漫,火光映在尸墙上,将叠垒的尸体轮廓拉出长长的扭曲影子。崖顶的动静比方才少了许多,但谁都知道,他们还在上面,在等着什么。
林寒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右臂刀刃横在胸前,踏前一步,鞋底踩中一块碎石,棱角硌着脚心,他浑然不觉。
“等。”他说。
谷底暗沉下来,只有火光在石壁上跳动,将那道瘦削却挺直的身影烙进每一个士卒的眼睛里,像一根打进岩缝的铁钎,怎么敲都折不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