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一章
后半夜,我听见那鬼船又来了。桨声细,像有人拿筷子尖儿在水皮上点。我坐在账房,灯没吹,门留条缝。风从缝里进来,把桌上几页草纸掀得发响。我按住纸角,不追。河是黑的,追出去,就中道了。我由它来。来是看,不是抢。他们还在等,等西排自己先慌。
天光薄白时,我去了码头。陈把头在船边洗脚,看见我,也不避,说:“昨夜里是单老头。船往荻子洲去了,没靠岸。”我点头。这人和船,跟得比猫还轻。我让陈把头多留一日,把西排两条小船的缆都换了新的。他“嗯”一声,说:“你这是要出船?”我说不是。只是叫那老头看见,西排的船也醒着。他“呵”一声,不再说话。我往回走。露水重,裤腿湿了半截。我心里压着事,也不觉冷。单老头这条线,我不能只守。我得找个人,替我去荻子洲看一眼。六指不行,他太招。红袖更不行。我想到了田保。天没亮,他就喜欢在码头外头转。我找到他。他肩上搭着条破布,正把一条死鱼从水沟里往外挑。我低低说:“田保哥,给我去趟西岸荻子洲。看那单老头屋里,有没有生人。”他抿着嘴,伸出三个指头。我点头。三十文。他收回手,把死鱼一甩,走了。我笑。这河上,能拿钱使的,都比有情的利索。
下晌,红袖在签子本上抄差了一笔,我正给她改,六指跑来说油行派人又来了。不是刘二。是个生脸,灰褂子,后头跟两桶油。我说不见。让六指传话,西排的油,今日不接。六指“啊”一声,又闭了嘴,出去。不一会,那生脸自己闯到账房外,嗓门亮堂,说这油是刘二吩咐送来的,不能退。我出门,朝他脚边看。那两桶油码得齐整,桶盖还带着浆。我笑:“你回去说,赛金花今天歇。油,放下。但签子压这儿,明儿刘二自己来对。”他梗着脖。我把手一伸:“验油的签呢?没有?没有就拉回去。”他“咔”一声,真从怀里掏了个纸签。我扫一眼,不是刘二的字。我指给他看:“这‘灯’字,最后一笔是勾上去的。刘二不这么写。你这油,是后头赶出来的私货。”那人脸“唰”地变了。我声音不大:“拉走。趁天还亮。”他不敢再嚷,带着油,灰溜溜地出。六指看得眼都直。我拍他:“机灵点,什么油都能进,就是火油混灯油的,不能。”他点头如捣蒜。
夜里,赵爷回来了。他披着一件旧皮袍,往账房一坐,眼睛还是没睡醒的样。我给他泡茶。他喝了半口,说:“我听说你在西排立规矩。”我“嗯”一声。他说:“陈把头跟我讲了。你不让人碰油,自己先不碰。”我点头。他放下杯,说:“那你想不想出趟远门?”我抬头。赵爷从袖里摸出个黑皮对牌,往桌上一放:“河东荣记。他家船队欠西排一笔旧账。你替我去收。”我拿起对牌。牌面磨得发滑。我“哦”一声,说:“荣记这些年,不是跟北岸搭上了吗。”赵爷“嗯”一声,说:“所以旁人不去。你去。”我笑了:“赵爷是让我把油行的事放下,去碰北岸的碗?”他说:“不是放下。是换个地方,把水搅浑。西排,还是你的。荣记,你也得给我掀出来。”我握牌,往怀里一放。赵爷便不再说。我回屋。红袖已经睡了。我点灯,把荣记这两个字,在心里过几遍。那不是小事。是赵爷给我的一把更大的刀。这刀,能不能挥得动,全看我这几日在西排练的胳膊,到底硬不硬。我笑着,把灯挑了挑。外头风大。像有只大手,正把这条河,慢慢往掌心里按。我,也在这掌下。可掌下也能站人。就看你,会不会找那几根滑不动的指头缝。我,赛金花,要站。不是往边上。是往中间。这河,我一步一步,已经走到灯前了。再往前,就是河东。我,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