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爷走后,我坐在灯下,从怀里掏出那块黑皮对牌。牌子不大,四角磨圆了,上头烫着一个“荣”字。我把它放在膝盖上,脑子慢慢转。河东荣记,我听过。跑船的,也开货栈,早年跟西排有过来往,后来不知怎的,跟北岸的人一块儿出粮。这样的人家,你要拿旧账上门,不是光靠嘴。我第二天没急着动身,先去河街口子上买了两块白布,一包粗盐,又让六指去打听,荣记这几天有没有船回河东。六指回来,说荣记有二船今早靠了岸,正往下卸粮。我点点头,心里有了底。
我没叫别人,只让六指跟着。陈把头本要同去,我说西排不能没人看油,他也就没再争。我把那件豆青袄穿了,外头又罩了件半旧的灰褂。这身衣裳,站到人前不扎眼,可仔细看,又比码头上的苦力多一分齐整。我让红袖在屋里把门反锁,别放生人。红袖问我去几日。我说短则一天,长不过两日。她“嗯”一声,从灶上摸出个冷饼,塞我怀里。我笑,说好。这饼我揣着,不是吃,是压怀。出门时,天还阴,风从河上斜吹过来,里里外外都凉。我带着六指,沿河西走。路上人少。有两三条狗跟在板车后头。六指说:“姑娘,荣记的人精得很,见着西排的人,别说账,连门都进不去。”我“嗯”一声,说不是先进门,是先看门。看那门口挂什么灯,进出什么人,说话什么声。账在门上,不在我手里。
到了河东,已是傍晚。荣记就在渡口东边,门脸不小,黑木匾,红漆剥了半。门口两个汉子,一个喂马,一个拿火筷子点烟。不远处停着三条船,粮包已经卸了大半。我没先过去,只在对街茶棚坐着,要了壶最便宜的茶。六指坐我对面,眼睛乱转。我低声说:“别盯。”他这才低头喝茶。茶苦,像泡过稻草。我慢慢饮。那茶棚里都是些挑夫、船工,有一搭没一搭说话。有人说荣记又涨了,有人骂北岸的人眼馋,还有个老挑夫说,荣记东家有个表侄,在北岸给方胖子看码头。我听完,像听风,没作声。六指在桌下拿脚碰我。我端起杯,说:“去给那喂马的送碗水。别说西排。”他“哦”一声,果然去了。他这人,有股子钝劲,反而好使。我坐得稳。茶棚外,夜色像染缸,一点点漫上来。荣记门口的灯也亮了。两盏,不新,火苗被风吹得乱晃。我数他们进出的人。天黑以后,人反倒多。有背粮的,有拿账册的,还有一个穿灰鼠皮褂的,从后门进,前门出。我记下这人身形。矮,脖子短,走路先落左脚。人说荣记东家是瘦高个。那这人,就该是北岸来的。他前脚出,后脚荣记就掌大灯。我笑了。这灯一亮,是给河上看的。不是给鬼。我把茶钱一放,起身。六指也过来了,说那喂马的说今夜荣记还要装船。我点头。我们朝河滩走。风从东来,很大,把裙子往身上裹。我抬头,见月亮叫云吃了半张。我“呼”了口气。我,赛金花,刚到河东。这第一步,还没迈过前门。可我已经看清了,荣记的门,是两扇的:一扇对河,一扇对北岸。我要收的,不是他那几船粮。是那他不想让人看见的后门。不急。我先回下处,把对牌包了,把衣裳压展。明天,我去敲荣记的门。不凶,也不笑。就让他觉着,来的是个能坐下算账的人。这一趟,账要收。人心,也要看。就这些。我慢慢走。风大,灯少。可我眼没花。这河,今晚不平静。正好。我,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