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三章
我起了个大早,先把昨日那身衣裳抖开。夜里有些潮,衣角起了细褶,我拿湿布压了又压,又把头发用半截旧红绳扎紧。不是要多齐整,是要让人一眼看去,不轻浮。河东这地,你走得太像讨债的,门都难进;你装得太软,又叫人起疑。我得像根浸过水的麻绳,看着软塌塌,真勒起来,能要命。六指在门口啃饼,见我出来,把嘴一抹,说他昨日打听了,荣记东家叫荣广源,人高,脸长,左手小指断过一截。我点头。问话不如问人。人对了,门的脾气也就摸清了。
我没急着去。先绕到荣记对面早点摊,要了两碗白粥,一碟腌萝卜。我慢慢吃。六七分饱,放下。六指还没吃完,我低声说:“一会儿你留外头。荣记后门斜对过有棵老榆树,你上那儿蹲着。见有人从后门跑,别追,朝地上砸三下石头,给我个响。”他“哦”一声,把最后一口饼塞下。我没告诉他为什么。有些事,少一个人知道,多一分稳。
日头爬上河面,黄蒙蒙一片。我过街,朝荣记正门去。门口还是昨日那喂马汉子。他见我,脸上没多少表情,只问找谁。我把那块黑皮对牌一亮,说西排来对荣记的旧账。他一见牌,眉头动了一下,让我等。我站着。风从河上卷来,把门槛里飘出的干草屑吹得打旋。过了好一阵,一个四十来岁的瘦子出来,套着件洗白的灰袍,说东家在里头。我随他进去。院子不小,两边码着粮包和绳筐,地上还摊着些竹签账页,像是刚整过。荣广源坐在堂中。他个子的确高,可人比我想得枯,颧骨顶得厉害,一件老蓝袍罩着,像把骨头挂起来。他让我坐。我坐。他先打量我,那双眼不凶,却很慢。他问:“赵爷怎派你来了?”我笑,说:“西排最近换我管油。账也一并看。您家这笔,不算大,可压得久。”他“哦”一声,叫瘦子上茶。茶上来,我没动。我看着他。他左手放在桌沿,小指断过的地方,光秃秃地戳着。我移开眼。
“荣记前年从西排拉走十六桶灯油,又借了十两做船修。油钱清了,十两只还了一半。”我把数慢慢报出来。荣广源“嗯”一声,说是有这么回事,可那会儿赵爷应过,利息免,本钱分冬夏还。我点头,说不假。可我也说了,今年冬至前,荣记得再还五两。他身子没动,眼里像有盏灯在暗处晃。他道:“今年北岸抽得凶,五两现银,不是小数。”我端起茶,又放下:“东家,西排也在撑。可撑不能光靠人。您这十六桶油,夜里船行,翻一桶,可就不是五两了。”他脸一沉。我站了起来。我朝门口走了两步,又回头说:“我不是来催命的。我是来问一句,荣记是还银子,还是接着欠。”他说:“还。就这十日。”我点头,说行。然后我从袖中摸出一张薄纸,搁在桌上。那是陈把头早写好的旧账抄单。我道:“十日后,我让人来取。若到时不方便,东家就派个人来西排,我们屋里说话。”说完,我走了。荣广源没起身。我出了前门,天光大亮。风一吹,我才觉出后心湿了一小片。六指从老榆树后头出来。我问他,有没有动静。他说没。我“嗯”一声。没动静,不是没鬼。是鬼要等到夜里。我也不急。这一趟,我先立个影。荣广源若要还,便罢。若拖,后门就会先透信。我已让人在榆树下撒了灰。谁往北岸跑,谁脚底就染白。这河东的土,也该替我留个印了。
我们往回走。河上有船,慢慢。太阳到半空,也不热,像泡在冰水里。我眯眼。西排还远。可我心里,已把荣记这扇门,推开了一条缝。不是用对牌,是用话。下回,我再来,就要从后门进了。这路,越走越像棋。我是子。可谁又规定,子不能吃将。我笑。风大了。我扶着帽檐,往河西去。这局,还长。不睡。我,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