论坛开始之后，会场里静悄悄的。头顶上的灯是开着的，主席台上的屏幕也换成了论坛主视觉，深蓝色背景，白色大字。

钟屿坐在中间后排的位置上，在台上的领导说完开场白之后，又听主持人念了一段议程介绍。之后第一个做主旨发言的嘉宾就被请到了台上，是一个穿着整齐的中年男子，是某连锁医美机构的总裁，他讲的非常流畅，从行业的状况说起，再说到自己公司的做法。他的声音通过音箱播放出去，很平稳，坚定，并且会不时的停顿一下来让人们记录。

钟屿听完之后，手里的会议资料摊在膝盖上，并没有开始书写。台上连锁机构的总裁说如何扩大规模：一年内要在三个城市新添十二家门店，咨询师分成几个级别，把单个项目打包成一个疗程，让顾客第一次来就能消费多次。他说了很多数据，增长了多少，覆盖了多少，听起来也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，但是那份劲头都在“做大”两个字上。当钟屿听到那些数字的时候，在他脑海里浮现出来的是另外一幅画面：梧桐区街道上的一张手写红纸，商场夹层中的一排店铺，还有一个低头看手机里老照片的女孩。这些画面跟舞台上讲的数据对不上，也对不齐。

钟屿并没有记。他在首尔跟台的这几年里，笔记记得最多。但是今天这场，他一个字都没有写下来。并不是因为台上讲的不好，而是那些话，他记下来了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他把资料合起来放在膝盖上，手扶在上面，眉头不知道为什么皱了一下。他想起昨天晚上写的那三页纸，凌晨两点多的台灯，还有笔尖触碰纸面的声音。第三页上的“不做的事”，从头到尾都没有跟台上的讲话内容相吻合的地方。

第二个登台的是讲合规跟趋势的嘉宾，他说到政策趋严，行业洗牌，并且指出未来几年粗放式扩张的企业将会越来越难生存下去。他说得很稳，稳得有点远，台下的掌声很多，但是提问的人很少。钟屿没有举手。他坐在那里，思考的是专家说的那些话落到自己身上之后，要怎样变成一家店铺，一个品牌，一次手术的事情。

身边的人不断的拿出手机来看，有的在浏览网页，有的在回复信息。一个坐在旁边的人把手机竖起来，屏幕面向自己，不知在看什么，非常投入。前排贵宾席上有人把手机放在桌子上，屏幕一会儿亮起来一会儿又暗下去，是因为有消息传来；靠近过道的地方已经有几个人靠着椅子坐着，眼睛半闭着。钟屿余光看到这些之后又收回去了。他不怪他们，在这种场合下，别人爱听不听，都轮不到他来说什么。他只是想，如果自己站在台上的话，台下的人也会是那样，那么他所说的话又该怎么让台下的观众抬头呢？这个想法来得没头没尾，于是他就把它压了下来，目光再次回到台上。

正在他把视线从台上收回的时候，视野边缘处的一个动作吸引住了他。

隔了两排左右，在他斜前方偏一点的位置上坐着一个陌生人，早上开场的时候他没有注意到那个人。钟屿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地方。这个座位上的人，在进场时他只是一瞥而已，并未在意；此时再看，那人已经在那儿写很久了。刚才场子里很嘈杂，他没有注意那个人；现在安静下来之后，他才看清那个人从始至终都没有拿起手机。他的坐姿并不端正，身体向后倾斜了一些，下巴也稍微向前一点，手里拿着一本旧笔记本跟一支笔。台上嘉宾每讲完一段，他就低下头来在本子上写几下，写的很慢，写完后又抬眼看看台上一会儿，然后再低头。

钟屿看了一会儿。开始时他以为那个人在做会议记录，看了一会儿后又觉得不像，台上换人也好，讲的怎么样也好，那个人写字的速度一直没变，一笔一画的写着自己的东西。这是一个年纪比较大的男人，大概四十多岁，略微有点胖，脸型很圆润，穿着一件洗的有些发旧的Polo衫，颜色不是特别鲜艳，在一屋子正装，西装当中显得有些不同。他手上没戴手表，桌子上也没有手机。写字的时候肩膀略微前倾，本子摊在膝盖上，用的是蓝色圆珠笔。本子的四周都卷起来了，封面也没有什么字迹，只有磨损的痕迹，好像已经跟随了他好长一段时间了。他写的批注很多，行间距很小，一行接一行的写下去，写完一页就翻到下一页继续写。

钟屿突然就多看了他一眼。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，可能在全场之中，只有这一个人从开始到现在都没有碰过手机，一直在写东西。他不知道这个人写的什么内容，也无法猜测。他只觉得，这场论坛，大多数人都有自己的算盘，而这个穿Polo衫，圆脸的男人，只带了一支笔跟一本破旧的本子。这样想后，他就收回目光，没有再往那边看。他又把资料打开，眼睛放到纸上面，可余光里，那个人低头写字的影子一直在一角。他听了台上的新嘉宾几句话之后，就又走神了。

中场休息的时候，会场的灯光亮起来，人声马上又高了起来，刚才还很安静的会议室里忽然就沸腾起来。钟屿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，在过道里走了两步之后又停了下来。他站在过道边上，望着前面穿Polo衫的男人也站了起来，把本子跟笔夹在胳膊下，并没有立刻去接水，也没有像别人那样拿出手机，只是往后面看了看，像是在找人或者什么位置。那人过了一会儿，还是一脸沉思的样子，自己走到靠近出口的位置坐下，不跟别人说话，也没有人来找他。

钟屿站在过道里，并不急着出去。他曾想过要不要走过去跟那个人说上一句话，问问他记了什么。但是想到自己，一个连职务栏都空着的人，怎么去跟别人交谈呢？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就又消失了。他等了会儿，等到那几个人三三两两的走出来之后，才慢慢的走到过道那边去。他经过那排椅子的时候，低头看到一本旧笔记本摊在椅子上，并没有合上，蓝墨水的那一页纸朝上，上面写着很多东西，有标题，箭头，还有圈起来的词语，密密麻麻的。他本来没想看，但是目光顺着一页批注往下看的时候，就无意间看到了最后一行字。

那行字是用圆珠笔蓝墨水写的，字迹比较潦草，好像是写的人听到台上的话就随手记下来了一样。字不算大，只有六个字，但是由于写的用力，笔迹在纸上显得很清晰：

【流量是假的，复购才是真的。】

钟屿的脚步停了下来。

他从那行字上抬起头来，望着那个人离开的地方。那个人正坐在出口处的椅子上，低下头来翻看那本本子，不时的抬起头，像是在寻找一些重要的句子，又记了一行。钟屿并没有去问他，也没有跟着他走过去。他站在那儿，看着那行字停了一会儿，就把目光收回去了，好像没有看到什么似的，继续往外走。但是那六个字却跟随着他走了好几步。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又默念了一遍：流量是假的，复购才是真的。他想，说出这句话的人一定吃过流量的亏，或者是见过很多追逐流量的人最后都散场了。台上的人谈论的是如何把流量做大的问题；而这句话则说流量是假的。钟屿觉得，这么想的一个人，在满场顺着走的人群中坐了一个上午，连一句话都没跟人说过。

但是这句话他记得很清楚。也记住了那个人。记住了那件洗旧了的Polo衫，那张圆脸，还有他写字时微微前倾的肩膀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住这些，只是觉得能够让人从开场一直写到散场，从满场的应酬中抽身而出，独自写下这样一句话的人，跟自己应该不是一路人。这么想着，他自己也说不清有没有道理。出门的时候，心里又浮现出一行蓝墨水写的字，虽然笔迹很潦草，但是记得很清楚。

上午的场次结束之后，会场里的灯全部都打开了。主持人介绍完下午要进行的几场分论坛，让大家自由选择参加哪一场，并且在屏幕上逐一展示了各个分论坛的主题。钟屿看了一会儿屏幕，心中已经对下午的事情有了一个大概的安排。旁边的人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打电话，约着中午去哪里吃；前面有人已经站起来往外走，并且边走边跟同伴议论下午哪场不用去了。钟屿整理好资料后，抬起头来朝出口那边一看，那个穿Polo衫的男人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，应该是收拾好了先走了。

钟屿将资料夹在手臂下走出会议厅，就沿着走廊往电梯的方向走了过去。走廊里人来人往，有人打电话，有人找同行的朋友。他一个人走着，手里拿着下午那几个分论坛的资料，心里还想着刚才那个人，跟那行蓝墨水的话。走廊尽头的窗户是打开的，六月的中午风灌进来，有点热。他站在窗前停了一下，看见楼下签到处背景板前面还有人在拍照。今天上午，台上嘉宾演讲的内容他并不记得很清楚，反倒是那个坐在台下，从头到尾只在本子上写批注，离开的时候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话的圆脸男人，他连名字都不知道。

电梯门打开之后，他走进去，按了一下要去的楼层。电梯里面还有两个人在看手机，没有一个人说话。电梯门关上的时候，他隔着快要闭上的缝隙，又朝会议室门口看了一眼。

那个人已经不在了。

钟屿收回目光，电梯慢慢的向上移动，轿厢里的灯光是白色的。他在心里默默的念了一下那句话。复购才算是真的，想到这一点的时候，他觉得这跟自己心里想的差不多，合得上。电梯停到他选的楼层后，门打开，他就走了出去，走廊里十分安静，阳光从尽头的窗户里射进来，在地上铺了半条走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