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四章
从河东回来，天已经黑了三刻。船上没点灯，陈把头在船尾摇橹，我坐在船头，把白天荣广源那副脸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这人不是软柿子。他答应十日，不是怕我，是没把我当个够分量的。他眼里看的是西排，是赵爷。我不过是个来传话的。他松口，是给赵爷面子。等十日一到，他若还不上，我就得再去。再去，就不能再坐前堂，喝他一杯凉茶。得换法子。我一路没说话，陈把头也不问。西排的灯远远亮着，像从黑地里浮起来的几星。我忽然想，赛金花这三个字，从花船上挪下来，到底值几个钱。现在看，还值不了一顿饭。可我得让它变成不能赊的账。
船靠岸，我跳下。六指在码头缩着，看见我，先跑过来接。他说：“荣记的人后脚来了一趟。”我“哦”一声，让他说。他说那瘦子，就是白天领我进门的，手里提了半袋米，说东家让送些，给西排加几口。我冷笑。米。他们倒会挑礼。不收，是不给脸；收了，以后更有人说我跟北岸的粮有拉扯。我让六指把米放码头边，先不搬。陈把头后头上来，看了一眼，说：“荣广源这是探路。”我“嗯”一声。他问收不收。我说收。不光收，还要当众收。让西排上下都看见，赛金花收了荣记的米。可这米，我不能白吃。我要让这半袋米，变成他家欠账的一个注脚。记下来。一笔，都跑不了。
回账房，红袖还没睡，眼巴巴坐在灯下。她面前摆着一碗面，已经坨了。我“哎呀”一声，说怎么不先吃。她摇头，说等你。我鼻头一酸，没露。我坐下，把面往自己面前一拉，三两口吃了。面凉，可进肚，人暖。她看着，笑。又给我端水。我接了，喝半口。她说：“你这回出去，人说荣记要赖账。”我“哈”一声，说赖不赖，得看谁去。她就把头低下去，拿手指甲在桌缝里刮。我由她。她这性子，从小在船上就软，见不得我跟人斗。我偏得斗。不斗，我们两个都成别人桌上的鱼。
第二天，我让陈把头把油行近几月的单子全搬来。我一张张铺在桌上。油行送油，荣记也送。有些单子是同一个笔迹，有些连印都盖得斜。我拿灯照。看着看着，我“咦”一声。有几笔，是荣记替油行送过油。不是替西排。是替北岸。我拿舌头顶着上牙，笑。原来从根上，就缠在一块了。荣记不是欠西排十两。是拿北岸的钱，堵西排的粮；又拿西排的油，去填北岸的灶。这账，跟蜘蛛网一样。赵爷给我对牌，是让我去扯这网。扯网，不能光靠手。得先找准那根最承力的丝。我记下。把单子折成三折，塞进贴身处。
午后，西排外头来了个人。四十上下，黑脸，宽肩，肩上搭条白布。他进了西排，不找人，直直往油仓去。六指拦他。他声音粗：“我是荣记的。昨儿送米来，今儿借个灯。”六指回头看我。我站在账房门口，没说话。那人“嘿”一声，说：“看啥？借不着？”我这才慢慢过去，说：“借灯，有借灯的规矩。你不是西排的，夜里来，门不能开。要灯，写个字据。若今晚还不上，明早一块儿算。”他“哟”一声，满脸不屑：“赛金花是吧？你知道我是谁？”我笑：“不知道。我只知道，西排的油，不是给人随便点的。”他往前一步。我不退。我“啪”地把油签本往他面前一展。那上面记着油行、荣记、北岸来的每一笔。我说：“你不识字，我念给你听。荣记上月从西排借灯油四次，三次没还。你今儿又借，是想凑第五回？”他一愣，脸上横肉抽了抽，掉头就走。我“嗤”一声，合上本子。这一出，就是给西排众人看的。我不是不让人借。我是要让外头知道，这里头有账。账在我手里，谁想来搭油，先照照自己那张脸。陈把头从后头走过来，低声说：“那人叫荣大牛，是荣广源本家。回头怕是要给荣广源嚼舌头。”我点头。嚼。越嚼，荣广源越坐不住。他越坐不住，我越好办事。这荣记，我要的就是他先乱。乱了，才有口子。我转身，回账房。红袖正缩在窗边，小手攥着衣角。我招手。她跑过来。我把她按在凳上，说你替我写几个字。她问写啥。我说写“荣大牛，借灯，一，未还”。她就写。字歪，可一笔一画。她写完，抬头看我。我揉她后脑：“对。以后谁再借，就写。咱们别的没有，笔有。笔一多，账就清不了。清不了，人就要死。”她说：“姐，我听不懂。”我笑。不用你懂。你写就行。有些字，不杀人，可它能把人钉在板上。我推开窗。外头风声紧。我眯眼。这荣记，不是真欠钱。是欠一场“让人知道西排不能白拿”的教训。这教训，我替赵爷给。也替我自己给。不出十日，荣广源就会坐不住。他坐了，就会派人。派了，更好。我正愁这局不够响。我，等着。这风，越冷越好。冷风里，人容易露牙。我，也露。看谁先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