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五章
一连两天,我都没出西排。不是不想,是腿沉。夜里警醒得过分,听见猫叫都像有人踩了后墙的枯枝。红袖把饭端到我屋里,我不吃,她就站着。我接过去,吃了半碗,搁下。她看着我,嘴扁着,像要哭。我不敢让她哭。她再哭,我这头顶就没了。
“姐,他们说北岸到处打听你。”红袖声音细得像草丝。
“打听就打听。”我把碗往她跟前一推,“外头再闹,饭得吃。”
她端起碗,不吭声了。我知道她藏了半句。我也没追问。这西排不是船。船上我要命,是给人看。这里我要命,是给自己守。两码事。
天黑前,陈把头来了。他来得不响,进门先看窗,再落座。我给他倒了半碗水,他端了端,没喝。他问我:“你晓得那荣大牛是谁家喂的?不光是荣记。他跟北岸王老爷的管家有点干亲。”我“嗯”了一声。这些事,早不用他说。他看一眼我,说:“你这两日闷在西排,是等,还是怕?”我抬眼:“有区别?”他笑了笑,说:“等,是熬人。怕,是熬己。”我“嗤”一声:“陈把头,你越来越会说。”他摆摆手,说不是会说,是看多了。
那晚风大,把账房的窗纸吹得乱响。我点了灯,红袖睡了,周大娘还在外头咳嗽。我对着那本旧账,从第一页重新看。我不再想着从里面掏谁的把柄。我就一行一行地读。油、粮、盐、火。每一笔,都像这河上的人脚,踩在我不远的地方。看到最后几页,我忽然觉着嘴里泛苦,像喝过一口混了灯油的冷水。不是账本里有毒,是我知道,这账不能再往西排的命里拖。再拖下去,红袖、周大娘、六指,都会被这摊子油粘住。我得把账,从西排送出去。不是毁。是让该看的人看。可一旦送出去,我也就真的站到前头了。没有回头路。
我合了账。天还没亮。外头起了风。我披上那件青灰衣,走到西排后面的河滩。月亮被云盖了,水声却比白日更清。我蹲下来,把鞋脱了,脚伸进河里。水冷,冷得刺骨。我让那点冷,顺着腿往上爬。人一冷,脑子反而定。我忽然就明白了,赛金花要往法上走,不是去跟官斗,是她自己得先成为那个“能断事”的人。西排的油、后门的锁、账本上的旧数,都不能只靠赵爷。得有人站出去,说:这河,不能再这么流。那个人,只能是我。
天边泛起灰,我才回屋。红袖睡得浅,一推门就醒了。她见我满腿湿,忙下地拿布。我拦住她,说:“别忙。你听我说。”她坐下。我看着她。她还是个孩子。可我不能让她一辈子当孩子。我说:“明日起,西排的账,你帮我抄全。若我出门没回,你就去找陈把头,把床底那包东西给他。只说‘赛金花叫你看’。”她嘴一撇,眼泪到底掉下来。我没哄。我拿手背给她擦。她抓着我的手,小声:“那你回不回来?”我点头。我心里也没底。可我不敢摇头。我这条命,到如今,已经不是单只我自己的。它拴着人。我这脚,再冷,也得往岸上走。天快亮了。我听风。风里有水,有灰,还有远处码头第一声鸡叫。我挺直腰。西排,这半条河,总得有个人,站成界。我,赛金花,就做那个界。谁要翻,先踏过我这一身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