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六章
门轴又响了一下。我没动。
不是风。外头没风。屋里黑得沉，像有一口看不见的锅扣下来。我睁眼，听着。那声响不大，可在这夜里，比打更还清。我数过。今晚第三回。红袖在里屋，没声。她若醒着，也会学我，把气压得浅。周大娘那屋，咳嗽闷在喉咙里，一下，一下，像从墙缝里往外抠。我睡在地上。不是没床。是床上太软。软了，人就散。我得不散。
我侧过脸，看门。那门关着，可门轴老了，挂不住。西排的夜潮，木头吸了水，涨，又缩。我昨天就该给它垫点东西。没垫。不是懒，是白天一脑子油，把这事挤丢了。现在它响。一响，我就得想，外头是不是有人。我摸到床底半片破碗。那是我前几日打翻灯台，留下没扫。我攥着。碗沿糙。我光脚踩在泥地上，凉。不点灯。要摸黑。
走到门边，我蹲下来，把碗片往门轴底下一塞。铁轴磨在瓷上，再不动。我蹲在那儿，后槽牙咬着。一个动作。就这一个。我不再听门外，只觉着大腿后头，地面往上返潮。这潮，也像谁在暗处喘。我回草垫上坐着。没躺。我把被扯过来，披在肩上。我今年十四。再过几月，可能十五。可我已不数年岁了。花船上不兴数。西排也不兴数。这里头，数你几岁的，都是盘算你还能卖几个钱。我不给他们盘算。
天快亮时，我做了个梦。很短。梦见我站在船头，河里全是灯油，火从对岸烧过来，我脚底一滑，人往下掉。我“忽”地醒。外头已经青灰。有人在水边涮桶。我起来。门轴没再响。我去看。那半片碗还卡着。老实。我拿脚拨了拨，没掉。我忽然有点高兴。不是笑。就是心里轻了半两。我回到屋里，把被叠成豆腐块。红袖从里屋出来，头发炸着。她看我，说：“你没睡？”我“嗯”一声。她把昨晚剩的半块饼从怀里掏出来。我接。饼硬。我掰。我们一人一半。她坐在我旁边，一小口一小口嚼。那声音，像老鼠。我“嗤”一声，她抬头。我说：“像耗子。”她回：“你才耗子。”这话没味。我们俩像在这破屋底下，偷一段活路。
后来陈把头来，见了门轴，说他一会儿找块木楔子替下那破碗。我说不。就这碗片。等哪天它裂了，我再换。陈把头蹲下，看了一眼，没说话。他“吧嗒”两口烟，说：“你倒会收拾。”我“哦”一声。其实不是我收拾，是这夜太静，我得让它有一样东西，不响。门不响，我就不慌。我不慌，就还想得动。人活到后头，不是靠胆。是靠稳。是靠着把每一扇要响的门，都提前垫了。我坐回账房。新的一天。风从后墙上来。我提笔，把昨夜的事记下。没有“油”，没有“账”，写的是：门轴，碗片，夜。记完了，我盯着。这西排的账本上，终于有了一页，只同我有关。我撕下那半张，叠了，放进炉里。火烧起来。我把脚伸到火边。暖。这暖，比油灯实在。这火，也干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