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七章
我不记得自己有没有睡。反正天一亮，人已经坐了起来，衣裳还潮着，后腰又酸又麻。夜里没点灯，屋角黑得像井，我坐在黑暗里想事情。不是想北岸，也不是想王老爷，是想我这一双手。这手以前给人洗衣，后来数铜板，再后来拨算盘。现在它想握点更实的。不是刀。是权。也不是权，是“我说了算”。我想到这里，自己笑了一下。天没亮透，笑声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泥，闷。
红袖还睡着。她总睡不熟，我一动，她就醒。果然，外头风一刮，她就翻过来，眼睛半睁：“姐，天亮了？”我“嗯”一声，说还早。她又睡过去。我给她拉被角。被角磨得发亮，里头的棉花早滚成硬团。我把她垂下来的手放回被里。她的手比我小，指尖凉。我顺手摸了摸她额头，不烧。我心里那根绷着的弦，才松了一点。红袖是我的另半条命。我在外头能跟人斗，是因为知道这屋里还有个人，等着我回来把她的被角压一压。我不同情她。我是要她活着。她活着，我就不算全漂在河里。
我起身。鞋在床下，一只倒着，一只正着。我踢正，伸脚进去。鞋底薄了，踩在哪都像踩在自己脚上。我踮着脚走到门口。门轴下面还垫着那半片破碗。我故意用脚尖碰了碰。不响。这就对了。西排要稳，就先从一个不响的门开始。
外头雾很大，几步外的油棚都只剩个影。我披上那件半旧青灰衫，往油仓走。仓门关着。我摸出腰里的钥匙，开锁，那锁眼里头有锈，我拿指尖先刮两下，再插。门“吱”一声，极轻。我把灯点着。新油就在最里头的几只桶里。我走过去，拿手在桶身上慢慢摸。凉的。一股清苦味，从缝里渗出来，像药。我挪开最外头那桶，桶底的地上有一小片湿。我蹲下。不是漏。是有人洒了。我伸指头一沾，放到鼻前。灯油，没错。可这油不是从桶里流出来的，是拿什么小东西舀的时候，带出来的。我站起来，朝四周看。仓里只有我。可昨夜，有人进过。
我没声张。把油桶放回原处。回账房，六指正蹲在门口，拿着根柴火棍在地上画。他见我，把柴一丢，说：“姑娘，昨夜里油仓那儿，好像有影。”我“哦”一声，说我晓得。他还要说，我摆摆手：“别张扬。把你自己的嘴看严实。”他“嗯嗯”两声，缩着脖子跑了。我不慌。有人进油仓，不偷油，只舀一点，这不是贼。是探。探我上锁的仓，是不是真没人看。他探了，我就得改。可我不全改。我不能让人知道我怕。我得让他以为我还没醒。
之后我去灶房。周大娘在熬粥。灶里的火很弱，她把一把湿柴填进去，烟起来了，火又下去。她咳着。我过去，蹲下，拿根柴把灶底拨了拨。火烧起来。她也不看我，只说：“昨夜有人去过油仓。”我“嗯”一声。她又说：“我屋里窗子也响了两声。”我拨火的手停住。周大娘住西排最后头，窗子外头就是河边。她那儿也响，就不是探路，是围。我又把火拨旺。火一旺，她脸就亮了。我说：“让红袖今晚睡你那儿。”周大娘“呀”一声，像被烫了：“你别是信不过我。”我笑了：“信你，才叫她去。”她这才不响。我借她的灶灰抹了把脸，又吃了半碗粥。粥苦。苦得人越发清。
我出灶房，见陈把头立在码头。他一手叉腰，一手打眼。我也过去。他“哗”地把一截断绳从水里提起来，朝我亮了亮。我不出声。他道：“是船绳。单老头的船。”我接过来。绳湿，重，还有腥味。我把它卷在胳膊上。这河，每晚都有船来，每晚都留点东西。我偏不把这些当回事。越当回事，越睡不着。我把绳丢在脚边，说：“烧了。别让西排的人看见。”他“嗯”一声。天渐渐透白，雾在散。我站在雾里，人像被水洗过一遍。这西排，油香、粥苦、绳腥，我全记着。往后再有人来夜探，我就照今夜这样，不追，不叫，只把这些东西，一样一样，都收成我的。我不说。我只做。天再冷，路再黑，我还能听见灶下柴火“啪”地响。这就成了。我的真，不在“活”。在这屋里，这雾里，这条总也干不了的河风里。我转身，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