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八章
我烧那截船绳的时候,陈把头就站在我旁边。火苗子先不大,后来风一卷,忽地蹿起来,把两人影子都顶到墙上。那绳上有水,烧得“嗤嗤”响,像条蛇在火里张嘴。我不说话,他也没问。等绳全成了黑灰,我拿鞋尖把灰踢进水里。水响一下,又平。这河真是见多了。烧什么都不惊。
“单老头那边,我让人看了。”陈把头点了烟,吸得深,“他屋里没别人。就是一条狗,一口锅。船泊在后滩,这几天夜里都出来。”我“哦”一声。我自己也去看过。没到跟前,只在西岸那片荻子后头站过。那船旧,帆都不升。老头坐船尾,像一截老树。我不动他。现在动,就是告诉方胖子,我知道了。我知道,不能让他知道。
“油仓那事,你疑谁?”陈把头忽然问。我把两只手抄进袖口,说:“没疑。”他“嘿”一声。我们一前一后往西排走。码头边已有人。挑水的,补网的,还有一个蹲着啃地瓜,眼却往我们这边斜。我不看。越自然,越不招。
到西排,我回账房。红袖已经把昨夜剩下的衣裳洗了,搭在檐下。那衣裳滴着水,像谁把泪一串串往下拧。她见我,叫了声“姐”,又低头去翻那几块布。我问她:“昨夜在周大娘那儿,睡得可安?”她点头,说大娘把最厚的褥子让给她。我“嗯”一声。周大娘嘴硬。那厚褥子,她自己是舍不得铺的。
我坐下,翻油行的旧单。刘二那边,自打上回那两桶混油被我退了,就没再来。可我不信他真咽了这口气。他不过是在等。等西排先乱。方胖子爱借别人的手,刘二爱借方胖子的势。这两人合起来,就想把我从油上挤下去。我偏不。我如今手里有账,有钥匙,有赵爷的对牌。还有六指跑腿,陈把头镇场,周大娘看后宅,红袖写签。这摊子不算大,可它是我的。我一点一点缝,才缝出来。谁要撕,我先断他手。
正想着,外头传来一声笑。不是西排的。我抬脸。六指领着个人进来。那人不高,灰脸,正是油行的后生。他这回不托大,进门先弯腰,说:“赛姑娘,刘二让我来递个话。他说那两桶油,是他下头人弄错。明日亲自登门,给您赔不是。”我“哦”一声,没说见,也没说不见。只把手里那张单子放下,问他明日几时。他说申时。我点头。他退出去。六指在旁边“啧”一下:“赔不是?怕是带刀。”我笑:“带刀好。不带刀,我还看不清他后头站的是谁。”六指没全懂,可也不问了。这西排的人,如今也学会看眼色。好事。
天擦黑,我去周大娘屋里坐。红袖正帮她绕线。那线乱成一团,红袖解了半天,急得鼻尖冒汗。周大娘在旁点着灯,不帮她,还故意把线一抽。红袖“哎呀”一声。我在边上笑。这笑声落进灯里,软。我“哧”地一吹灯,屋里黑下来,周大娘骂:“猴儿投胎啊你。”我不应,又把灯点着。这一灭一亮,像给今晚开了个口。我朝周大娘说:“明晚我还把红袖送来。”她瞟我:“你倒会支使人。”我答:“不支使,难道等鬼来敲门?”她不再说,只把线头咬断。我坐了一会儿。外头风在响。红袖靠着我,背暖。我晓得,明晚,油行的人不会只来赔不是。方胖子也要动。我等他。我不先出。这西排的夜,长。我抽出身。回屋。把鞋脱了,摆在床边。鞋尖朝外。门轴下,那半片破碗还在。我用脚踩了踩。不响。好。我不怕外头鬼。我怕的是,自己先慌。我不慌。我就在屋里。他在外头。看谁,先推开这扇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