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九章
申时还没到，西排外头已经有人喊“油行的刘二爷来了”。那嗓子不尖，可透。像专喊给整条街听。我正抄账，手腕一停，没抬头。红袖在里间翻布，听见了，探出半张脸。我朝她压压手。她缩回去。有些戏，人越少，越好唱。
刘二进来时，后头跟着两个挑担的，担子一头一个小篓，外头拿红纸盖着。他一身灰，比前些日油亮，鞋也是新的，后跟还硬。他进门先笑，笑得极满，像要把前头那点疙瘩全盖过去。我坐在桌后，也没起身，只把一支小楷在手里转了半圈。
“赛姑娘，我来给你赔不是。”他说得脆，又让挑担的把篓子搁到门边，说是一点心意，四斤灯油，加两盒桂花糕。我“哦”一声，朝六指一抬下巴。六指拿过篓子，放得远。刘二眼角一抽。我请他坐。他坐下，先把衣裳下摆一抻，再抬头看我，说那天两桶油，是下头装错了。我笑：“刘二，油行是你的。错了，是你的人错，还是你的心错，我不论。西排如今上锁，坏油不能进，这是规矩。今儿这四斤，我不验，可先搁着。要验，明早见。”他张了张嘴，又合上，末了道：“姑娘当心些。这河上近几日不静。”我“哦”一声。刘二倒没敢再说。他知道我油盐不进。
门外的风忽然大起来，把挑担的一顶草帽吹进门。六指去捡。刘二的小跟班也去。两人一低身，我瞧见刘二后颈，那儿有块黑，不是痣，是火罐印。我“咦”一声：“刘二爷，背上怎的？”他回头，手去挡，笑：“前两天着了凉。”我点头，说天冷，该多喝姜茶。他不自然。我也没追问。就这一下，够了。他身上这印，是夜里拔的。拔罐驱寒，也驱人心里的虚。他怕。怕我查油。怕方胖子不保他。他来赔笑，是因为已经有人抽了他一鞭。我偏要更客气。我不整他。让他自己越坐越虚。
茶吃半盏，陈把头来了。他往门口一倚，说赵爷让问一句，油行的数，这个月几时来清。刘二忙说后日。陈把头“嗯”一声。刘二就着话头站起来，说铺里忙，先回。我起身，把他送到檐下。他在前，我在后。他后颈那火罐印又露。我“哎”一声，说：“刘二爷，桂花糕我收了，替我谢嫂子。”他一愣：“你怎知是我家婆娘做的？”我笑：“篓子上有皂角味，还沾了点白面。油行没这味。”他“哈”一声，像被人扒了半件衣裳。我朝他一福。他走。挑担的跟。风把红纸吹起来，像两片火。我站在檐下。天灰。人远了。我回屋。六指小声：“他后颈那是火罐？”我“嗯”一声。他又说：“怕不是他婆娘打的。”我笑。我不说。这西排，我越客气，他越怕。怕到后头，他自己会把方胖子卖出来。我不逼人。人逼不得。得慢慢熬。像熬灯油。火小了，油里的渣才浮。我坐回桌，翻账。窗外，风还在。有一两片草叶子，从檐上落下。我拿脚踩住。这西排，我一寸一寸，要把它从别人嘴里，拿回来。不用刀。先练眼。再练静。我，就这么坐着。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