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章
刘二走后，我坐回账房，手指头还捏着那支小楷。笔杆被汗浸得发滑。我把它放回笔筒，没插稳，滚到桌边。我用手背接住。这一下，我觉着自己比哪天都醒。外头风还在拍，像谁拿旧鞋底打窗。我起身，把窗推开半掌。河风“呼”地灌进来，我两条胳膊起了一层细栗。我不关。这风没鬼，只有水。水里都是冷的。冷点好。冷点，人就虚不了。
红袖从里间出来，说周大娘喊我过去吃豆腐。我说等会儿。她“哦”一声，也不走，就站在门边。我回头，见她一只手背在后头。我问她藏什么。她笑，把一个手绢包塞过来，说：“周大娘让我给你的。她也不说是啥。”我接。手绢旧，边都毛了。我拆开，是几根风干的鸭肫。我“咦”一声，说这老太太，平常比谁的嘴都紧，倒会囤。红袖“嘿嘿”笑，说：“她才不紧，是没人问。”我“噗”一声，真笑了。这笑从胸口往上，热了一下。人在西排，能为一小包鸭肫笑出来，也还算个活人。
我掰了半根给红袖。她接过去，没吃。说早吃过了。我瞪她。她就咬。我“嗯”一声，起身，拿剩下的往周大娘屋里去。到门口，她坐在板凳上，就着炉子缝补衣裳。我朝她扬扬手帕。她头也不抬：“你没吃？”我“哈”一声，说她肥鸭子都给我留，自己倒啃咸菜。她说：“我牙不行。”我“嘁”一声，拖个小凳坐她边上。她补的那件，正是我的青灰衫。我一看，自己倒先不自在，说这衣裳还能穿。她说：“穿你个头。下摆都抽丝了。你如今也是西排站门的人，别叫人看轻。”我“哦”一声，没反驳。她就一针一针扎。线粗，针钝。我看着她。灶火跳，她的影子在墙上弯。我忽然就想起船上那会儿，我也这样坐在她旁边，看她缝伞。那时我小，只盼别挨打。如今也怕，可到底能坐得直了。这中间，就隔着一片河。
我正出神，周大娘突然道：“刘二带来的糕，你没吃吧。”我点头。她说：“别吃。拿去后头埋了。”我“嗯”一声。她说：“这年月，下毒少见，下哑药可多。你管油，不能先哑。”我应她：“我晓得了。”她不再说话。我坐了会儿，回去。走到油仓外，把刘二那两盒桂花糕拿油纸包了，埋在西墙根下头。不是怕。是不想这西排里，有一样来路不明的东西，能进谁的嘴。埋完，我拿脚踩平。天暗了。远处河上，有船灯在动。我站着看。那灯走得慢，像谁在风口举着一粒米。我不声张。这河，每晚都有人替我值更。我，得替这西排，再往深里守一守。
夜里，我点灯。红袖已经睡熟，半张脸压在枕上。我给她把露出来的手放回被里。她又伸出来。我“啧”一声，没再管。我坐回灯下，把那半本青皮账取出来。我没翻。只拿手摩挲封皮。这账，我背得比白天看的还清。它像一块沉在水底的铁。我常常想，是我在拿它，还是它在拿我。后来不想了。这河上，谁和谁都是互相拿。你要不想被人拿，就得先拿住别人。我吹了灯。屋里全黑。只有窗外那点远船灯，像猫眼，一眨。我躺下。身下草席潮。我不动。我听着自己的气，匀得很慢。我知道，明日，刘二的下人会来取空油桶。荣记那边，也快有响。方胖子，更不会让我好好睡。我不急。我已学会，不在夜里跟鬼说话。我在心里，把西排的门数了一遍。都锁着。后门两道，锁眼塞着麻。油仓外头撒了灰。红袖的窗，从里顶着。周大娘的门后，放了把柴刀。我想着这些，人慢慢沉下去。这回，我没再梦见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