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一章
早上我起晚了。不是睡过了,是后半夜有人在后巷敲石头,三长两短。我披衣出来,西墙外头除了风,什么也没有。等天露白,我打水洗脸,看见墙根有几只脚印。那脚印比我的大两指,脚尖冲着西排的油仓。我蹲下,没动,只拿眼睛看。地上有草灰,是昨晚我撒的。灰被抹开了一角。我“嗯”一声。有人在我睡熟的时候,把灰抹了,没抹匀。我不怨。怨也没用。西排这地方,谁来了,我都接。不是我怕,是还没到翻脸的时候。
红袖端着一碗热粥进来,放到我手里。她的手也凉,指尖红。我问她昨晚听见敲石头没。她说听见了,吓得没敢动。我“哦”一声,低头吃粥。粥里搁了咸菜,我咬得咯吱响。红袖站我边上,像有话说。我抬头,她又不说了。我最烦她这半截子样。我说:“有话就说。我不是孙妈妈,不打你。”她笑一下,又抿嘴,半天憋出句:“他们说你管油管得凶,以后外头更没人敢来了。”我“呵”一声,问她:“谁在说?”她说:“后门几个洗菜的,还有仓房的陈四。”我点头。陈四。我知道了。那是个半路来的,嘴碎,手也不老实。我没发作。只对红袖说:“下次谁再嚼我,你拿耳朵记着,别顶。谁对我好,你自己心里也要有杆秤。”红袖点头,又问:“那他们说得对吗?”我放下碗,抹了把嘴:“凶不凶,要看对谁。外头来偷油的,我不能给他端茶。你能活到今日,不就靠我这凶。”她听了,又点头。我说你赶紧去,别让周大娘把锅都洗了。她小跑出门。我坐回床上,把鞋带紧了又紧。
日头高起来,我绕着西排走。井边有人在打水,见了我不吭声。有蹲在墙根择菜的,抬头笑一下,又低。我不理。我太懂这种笑,不是真,是防。我走到油仓。仓门新换了一把铁锁,是陈把头昨晚上按的。钥匙我只给了陈把头一把。仓里还有二十几桶油,靠墙排成两行。我蹲下去,一桶桶摸。摸到第七桶,我“咦”一声。桶底是湿的。不是渗。是桶身上有手印,油光光的一只,像是有人想把桶拖出去,又松了。我拿袖子擦手,回账房,把进油的单子铺开,对着数。六月进三十,七月又进二十。如今仓里,少了两桶半。我不敢肯定是今天少的。也许早就少了,只是没查。我拿笔记下“两桶半”。这笔不写进公账,写在我自己那张草纸上。越乱的时候,我越要自己留个底。
午后,陈把头从北岸回来。他一身汗,脸黑。坐下就喊“给我碗凉水”。我倒水,他“咕咚”灌下,说荣大牛这几日跟北岸的人喝了两回酒。酒桌上,把刘二也喊上了。我“哦”一声。他“啪”把碗一放,说:“你还坐得住。”我笑,说:“坐不住也得坐。他们想喝酒,我总不能掀桌。”陈把头瞪我一眼,又自己点了烟。烟上来,他眼睛眯着,说:“赵爷有话。让你别硬顶。荣记的账,能拖就拖。”我“呵”一声,说:“他让我去河东收,如今又让拖,逗我?”陈把头吐出口烟:“不是拖荣记。是拖北岸。赵爷要松前头,紧后头。”我听出味来了。赵爷是在借我,让方胖子以为西排软了。软给外头看,刀往袖子里收。我“哦”一声,没再顶。这西排,原来不是要我硬。是让我把“硬”包在“怕”里。我早该想到。也怪我这些日子太冲。我点点头,说:“那我就在西排,当个怕事的。”陈把头笑了,说:“你哪是怕事。你是揣着账本装鹌鹑。”我也笑。这话我爱听。不是夸我,是把我当自己人。
天擦黑,刘二的小伙计又来了。他没进门,只把半包灯油放在门槛外,说刘二让我先用着。我让红袖把油提去周大娘那儿。周大娘一看,骂:“又来?不怕招鬼?”我说:“先收下。等北岸的人看见我们还在接刘二的油,这戏才像。”周大娘“呸”一声,说:“你唱戏呢。”我没回嘴。外头风又紧起来。我出门,站到码头。天是墨青的,河面有浪,拍着船帮“啪、啪”响。我吹风,心里有数了。这局,不能靠我一个人的凶。得靠我的人。陈把头算一个,周大娘算一个,连红袖,也得算半个。我不要他们替我死。我要他们在我没看住的时候,替我听着门。这比什么都金贵。我回身,正撞见陈四在油仓口张望。他见了我,眼神一缩。我笑:“陈四,我正找你。今晚后仓你守。别睡死。”他“喏喏”应了。我盯着他后颈,看他汗。我不说破。这西排,有些鬼,不能先打。得留着他,让他自己慌。慌了,才往外递错信。风里,我慢慢往回走。身后的灯笼,一盏,还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