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又闹。不是打。是有人从后巷过，学猫叫，叫得人发毛。我醒着，没出声。红袖在里间，翻了个身，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。我坐起来，伸手把门轴下那半片破碗按了按。碗片不响。门外猫还在叫。叫一阵，停一阵，像数这屋里有几个人。我摸了摸自己那件叠在床尾的衣裳。衣裳潮，还没干透。我拿它搭在腿上。后半夜冷。我不想点灯。灯一亮，外头就知道我醒着。我偏躺着，装睡。装睡也是睡。熬到天光发灰，那猫才不叫。
天亮了，我照常起来，就着冷水洗了把脸。水气一激，我又像从河底钻出来。西排的人出出进进。陈四在井边刷牙，满嘴白沫。我绕过他，去油仓。仓门锁着。我伸手在锁上晃了晃。没开。我蹲下去看门槛。门槛上的灰还在。是我昨晚撒的。没脚印。那猫，没来过这里。它只在墙外。这更瘆人。不来油仓，只在你屋后叫。不是偷，是看。看你还睡不睡得着。我把灰重新抹匀。我不去跟任何人讲。讲了，西排就慌了。西排一慌，方胖子就不战而胜。
早饭后，我寻个空，去周大娘屋里。她正往猪油里放盐。我瞧那盆里，猪油泛黄，盐粒沉在底。我不说话，帮她递盐。她也不说，只一勺一勺搅。油香起来。她忽然讲：“我夜里也没睡。听见了。”我“嗯”一声。她搅得慢了：“这地方，我早说过，不是女人能久待的。”我拿火筷子夹了块炭，没接话。她看我：“我不是要你走。我是说，你既然不走，就得更不像女人。”我“嗬”一声，说：“我早就不男不女了。”她“呸”我：“我是说，别把怕写在脸上。你越像只猫，他们越要拿你当耗子。”我点头。我知道她不是骂我。她是把自己这些年的怕，都熬成了这几句。我在她那儿坐到快晌午。河风从后窗进来，吹得灶灰扬。我没躲。有些灰，落在头发上，就是你的了。你不能老拍。拍了，它还来。你得顶着。顶到它自己落。
下午，我让六指陪我去西墙。西墙外头是条死巷，没人住，只有几棵老构树。那树根鼓出地面，像烂人的手。我让六指折几根树枝，插在墙根松土里。六指问干吗。我说做个记号。其实不是记号。是给外头人看的。让他们觉着我开始怕了，开始布防。人一布防，就说明底虚。我要他们这样想。我要他们以为我慌了。只要他们这样想，方胖子就会从暗处伸头。伸了头，才好打。
回去路上，陈把头截住我，说赵爷让我明晚去油行坐坐。我“哦”一声。刘二明日摆“谢罪酒”。这酒不是给我摆的，是给赵爷脸。赵爷让我去，就是把我从后头亮出来。我若不去，前头都白装。我若去了，这账就摆上明面。我点头。陈把头说：“你别怕。明晚我在码头。”我笑：“我怕。我怕明晚的菜太油。”陈把头“哈”一声，露出半口黄牙。我没再说什么。回了屋。天又黑了。风从门缝往里钻。我坐了一会儿，把红袖叫来。她抱着一个小布包，说：“姐，这是我这几日给你留的。”我打开，是三双新做的鞋垫。针脚细。我“啧”一声，说：“下回别点灯熬。”她说：“我睡不着，做活反倒不慌。”我听完，心里像被人掐了一下。不是疼。是知道，这屋里，不单我在守。我把鞋垫抽出一双，塞进鞋。踩下。软。这软，叫我脚底有了根。我吹了灯。外头猫又叫。我这回没有装睡。我坐在黑里，把脚踩稳。这西排，这河，这夜，我全在。不喊，不颤。我就这么待着。等天，等我，等那扇要开又不敢开的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