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三章
天还没黑,西排就有人忙起来。陈把头把码头的灯提前点了,又让人把一张旧方桌抬到油行后头的小院里。那是刘二的地界。不是西排。我出去时,六指蹲在墙根,手里摆弄一朵纸花。那纸花是红袖折的,用的是包灯油的黄纸。我不由笑了一声。六指抬头,说:“姑娘,你今日去不去油行?”我点头。他“哦”一声,又低头。我没再说。有些事,用不着交代得那么清。今天不是我去吃酒。是赵爷把我往亮处一放,让半条河的人都看——西排这个管油的,到底是不是只会躲。
我回屋。红袖正给我那件青灰衣熏艾。烟不大,味儿却重。我坐床边,让她把窗开着。她说:“姐,我陪你一块儿去。”我把鞋脱了,两只脚搭在凳上:“你去做什么?刘二那地方,油味比菜味还冲。”她抿抿嘴,说:“那我就在油行外头等。我不进去。”我“啧”一声,把她按在床头:“你哪都不许去。就在家。周大娘岁数大,六指又要跟我走。家里没人,灯都会灭。”她“哦”一声,垂下眼。我知道她听进去了。她这人,越闷,越当真。
我换好衣裳,重新洗了脸。水是井水,凉得人一激灵。我照了照那半块破镜。镜面花,人像给水波折成三段。我不看自己。看也白看。这张脸,从来由不得我。倒是这双手,借着灯,我又看了一遍。指节处有几道新伤,是昨日搬油桶时让铁皮刮的。不深,可已结了细痂。我拿袖子一卷。不挡。去了,就露着。让人晓得,我这不是端茶的手。是沾过油的。是碰过锁的。刘二那帮人,眼尖。他们看人,先看手。
天全黑时,我带着六指出门。陈把头已在油行门口,像一尊半旧门神。他跟我点个头。我进去。油行前堂亮着两盏新灯,灯罩是红纸糊的,光晕开来,把梁上挂的旧油壶都照得发艳。刘二站在柜前,正洗手。他见我,忙把帕子一甩,笑:“赛姑娘可算来了,就等您一个。”我“哦”一声,说:“路上风大,耽误了。”他不接话,只抬手往里去。我跟。里间摆一桌,坐了五个人。有两个我认得,是北岸跑船的;另两个脸生,衣裳倒是齐整。赵爷没来。这我早料到。刘二请我,是请给外头看。我在门边站了站,没急着坐。六指不进来,只在外头。陈把头也不进。这屋里,就我一个西排的人。也好。我偏要坐得比他们都稳。
酒一开,屋里的油味就淡了。有人给我倒酒,我“哎”一声,说不会喝。那人笑,说赛姑娘管油,哪能不会。我也笑,说油是管给旁人的,酒是害自己的。我不碰。满桌人都看我。刘二圆场,说姑娘年轻,不喝就不喝。我“嗯”一声,把茶端起来。茶滚,热气在我脸前一腾。我就那么捧着,不喝。我要让这屋里的人先猜我。我越不声,他们越拿不准。有个北岸的,粗嗓,忽然道:“西排如今真换天了。我听说,后门都上了两把锁。”我点头,说后门潮,多一道稳。他“嘿”一声:“是稳还是防?”我笑:“防啥?防你不成?”全桌都笑。他笑着,脸却往边上一僵。我低头喝茶。这茶不苦,可也不香。像给油泡过。我咽一口,像咽这条河的底。
酒过几巡,刘二说油行下月要换新仓,问西排还照老数进不进。我说进。可要按新规矩,开桶,验油,画签。刘二“呀”一声,说赛姑娘这是要立字号了。我“哦”一声,说西排不是我的。我也就是替赵爷看住那几口油。他说“我看就是你的”。我一顿,茶杯停在唇边。这话不是好话。我放下杯,说:“刘二爷,您这话,我不敢接。西排的油,是赵爷的。灯,是大家的。我只是不叫它平白淌了。”他“哈哈”两声,不再说。坐他对角一个脸生的,倒慢悠悠接道:“淌不淌,得看天。河上风大,谁家油不漏。”我掉过脸:“漏了,就补。补不了,就换桶。西排那几口桶,结实。漏不了。”他说:“桶是不漏。就怕路。”我笑:“路,我不熟。”他说:“那姑娘当心。夜路,滑。”我点头:“谢您提醒。”满桌忽然静。只有外头风把红灯笼吹得晃。我坐着,后心慢慢渗汗。可我不动。我要一动,这场就白来了。
散席时,刘二送我。我走前,借着酒桌那点光,扫了一眼那脸生的。他右耳后,有粒黑痦,米粒大。我记下。出了油行,风一吹,人整肃了。陈把头走近,我小声:“那个耳后有痦子的,去查。”他“嗯”一声。我裹紧衣,往回走。头顶天很黑,没有月亮。只有西排方向,还有一点光。我一步步朝那光去。河在一边,喘着。油行的事,还没完。可我不怕。我怕的是,身边的人,替我乱。我咬了下唇。夜里,这路,还得自己走。我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