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四章
夜里回西排,我先去了红袖屋里。门没关实,露着条小缝。我轻轻推,看见她蜷在床角,怀里抱着个小枕头,头发把半边脸都盖了。我站了站,又把门带上。她没醒,翻了个身,嘴里不知念了什么。我心里那根绷紧的弦,到底软了一寸。就这么一寸,够我喘口气。
我回自己屋。也不点灯,摸黑坐下。外头风还不停,像谁拿扫帚一直扫天。我脱了鞋,把脚慢慢伸直。脚底发木。我拿手去捏,像捏别人的。捏了半日,才觉出一点疼。那疼也远,像隔着厚布。我干脆躺下,不睡,只望房梁。梁上有道裂,白天看不真,夜里倒显。我数着,从南到北,一条,两条。数着数着,就听见油行桌上那脸生人讲的“夜路滑”。我“呵”一声。滑不滑,我自个儿的鞋知道。
天亮了,我起得早。先去码头。雾没散,船都在。陈把头已经蹲在石阶上抽烟,两眼让烟熏得眯着。他看见我,把烟往鞋底一按,说:“那个耳后有痦子的,姓康。是北岸的钱庄外柜,跟方胖子能喝到一桌。”我“哦”一声。钱庄外柜。这身份不低,也不高,最能在缝里递银。昨夜刘二摆那桌,明着给我看,暗着就是给这人看。我点头。陈把头又说:“他一早就坐船回北岸了。”我“嗯”一声。走就走吧。这号人,迟早还要过河。他过河,我就在西排这一头,等他。
上午,我照旧去油仓。开锁,点灯。新到的油还没搬,几桶横在门口。我让六指叫了两个人,把桶滚进去。我站旁边,看他们滚。那桶滚在青砖上,闷响,像压着人的肚皮。我忽然想,这油从西排进,又从西排出,像血。血一停,人就僵。可血也不能流太急。流急了,死得更快。我得让西排这口“血”,慢慢流。流匀了,才养人。
我关了仓,去找周大娘。她一早在洗菜,见我,说:“你昨晚没吃几口。”我“哦”一声,说我吃席了。她“呸”:“那也叫席?油行摆的,能是好饭?”我笑,说好歹有酒。她“哼”一声,说酒是给人壮胆,不是养命。她说着,从灶下摸出两个芋头,塞我怀里。那芋头滚烫,我捧着,像捧两个小炭。我“哎呀”一声,她瞪我:“叫什么叫。回屋去。”我捧着芋头回屋。红袖已经起了,在叠被。我把芋头分她一个。她缩手,说烫。我让她拿衣角垫。她剥。芋头皮粘手,香。我咬一口,甜。像把这河上积的冷都甜化了。红袖吃两口,突然说:“姐,我昨夜梦见那船了。”我嘴里一停。她接着道:“梦见你坐它走了。我想追,腿动不了。”我“嘻”一声,说她尽想这些。她低头。我放下芋头,说:“你记着,我要走,一定带着你。我若坐船,船上就有你一双鞋。”她“嗯”一声,眼圈红。我拿手背擦她。她躲。我偏擦。两人在屋里,闹成两个傻子。
隔日,我去了油行结一笔小账。刘二不在。他那个后生坐柜,见了我,说刘二爷去北岸了。我“哦”一声。刘二以前说个话,都往西排这边看;如今跑北岸,是觉着方胖子那儿更暖。可惜。他这一去,回来就更难说话。我什么也没说,把账记了。出门。外头阴,似要下雪。我裹衣,看天。下吧。雪一压,灰就实。人走在上头,一步一个印。我这印,西排认。北岸不认。不认,我偏走。风起了。我眯眼。这条河,像也在等一场白。我不急。我晓得,雪不落,河不封。河不封,船就不会停。船不停,我就还能上船。我不是去追谁的。我是要把这西排的日子,往前,再挪一寸。就一寸。一寸一寸,挪成我的。
夜里,我拿出鞋垫。红袖做的。三双。我挑了双最厚的,塞进鞋里。明天,我要去西墙外看看。不是等鬼。是等雪。雪盖下来,什么脚印都白。白了我再走,就干净。我吹灯。这回,我一点不抖。外头风还在。我睡。这一夜,脚是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