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五章
天阴得厉害，我出门时，嘴里呵出的白气半天不散。后门石阶上，不知让谁泼了点水，结了一层薄冰。我拿脚尖去点，那冰“咯”地一声碎开，像含在嘴里的糖。我踩过去。冷气从脚底板往上顶，一直顶到后脑勺。我不缩。这世上让人缩的事多了，唯独冷不能让它得逞。你一回缩，下次连门都不想出。
西墙外头，几棵构树全秃了，风从枝丫里穿过去，呜呜地响。我靠墙站，看地上。没有新脚印。昨夜的雪没下成，风一吹，地上还是干灰。我“哦”了一声，不知是松了口气，还是又紧了一分。没人来。可越没人，我越觉着这墙外头，像有双眼睛，藏在某个半掩的窗后。我不去寻。寻了，就中计。我转身，慢慢回西排。
路过油仓，见六指抱着半桶水，正往地上泼。那水在灰里一滚，成了泥汤。他见我，把桶一放，说：“姑娘，陈四昨夜没回来。”我停住。陈四。前些时候我就盯着他。他守后仓，夜里总说要回家拿药，不回来也是有过。可昨夜不同。昨夜没风没雨，连刘二的小伙计都没来。我心里那点平白无故的静，一下子沉下去。我“哦”一声，没再问。六指急：“要不去他家问？”我摇头。问，就动了。陈四若真有事，他自会回来；他若不愿回，我找上门，反显着西排里乱了。我让六指去把后仓的钥匙换一把。六指应着，小声嘀咕：“他若被北岸扣了呢。”我“哼”一声，说：“要真是，他也会想法回来。扣着他的人，要的是西排的慌，不是陈四的命。”六指不响了。
午后，周大娘在院里缝枕头。红袖帮着装荞麦壳，满袖子沾着。我过去，也蹲下，拿手去抓那荞麦壳。壳子又轻又凉，从指缝里漏出去，像沙。风一过，几片飞到脸上，我也不拍。周大娘看我，说：“怎么，心里长草？”我“呵”一声，说草早枯了。她“嘁”我，说：“枯了也能点火。”我不接。这火，我如今不敢随便烧。西排要稳。稳里的火，才烧得死人。
天黑得早。我吃过饭，回屋。点灯。油不多，火苗矮。我翻出荣记那几张单子。单子上，荣广源的章，斜盖着。我拿手指描那章边。他这人的章，跟人一样，不端。总往左边倒。我看了几遍，又看油行的数。两家的字，有时像。有一笔，“荣”字的三横，总是最后一下轻，像提起来又不想放。油行的单子上也这样。我“嘶”了一声。这不止是两家亲近，是两家共用一个写账的。不是账房，是刀笔。这刀笔，才是真正能咬人的。我记下。不声张。明日，让六指去问，荣记这半年，谁替他写对单。能问，就问到根。不能问，就摸。这河上，没有不透风的墙，只有你舍不得递出去的钱。
夜里，风又大起来。红袖已经睡着。我给她把窗子压了。她缩成一团，像猫。我坐在床边，把她露出的脚，轻轻托进被里。那脚凉。我“啧”一声，把她袜子也套上。她没醒，翻个身。我坐直，看灯。火苗跳了跳。西排外头，隐隐有橹声。很轻。像水在月下自己划。我不动。那橹，我认得。不是人的。是这夜里的。明夜，单老头还会来。我等他。我不上船。我不喊。我就点着这盏灯。他若在河上，也知道西排这灯下，有个人，不睡。我没再去墙根。有些时候，守着，比看更狠。我就把脚放进被里，和红袖的脚碰一碰。她不醒，倒暖和。我闭眼。这夜，我谁也不追。我就在这儿。哪儿也不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