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六章
陈四回来了。
不是自己走的,是让人从河边芦苇荡里拽出来的。六指清早去挑水,看见滩上躺着团黑,以为是死狗,走近才认出是陈四。他冻了一宿,满身泥,右眼肿成条缝,嘴里胡话不断。我叫了两个人,把他抬进后仓。他缩在草堆上,抖得跟筛糠一样。周大娘端姜汤进去,他喝不进,半碗都洒在胸前。我没问。问了也白搭。他这状态,不像是招了,倒像是让谁拿他去试了刀。
红袖怕,躲在我后头,手指攥着我后襟。我让她去灶房烧水。她小跑着走了。六指跟进来,压低嗓子说:“他脚上少了一只鞋。人是被扔下河的,水不深,自己爬上来。”我“哦”一声,把陈四湿透的衣裳拨开一角。左肋有两道青紫,不是棍,是鞋底。我拿指头量了量。四十的脚。这不是方胖子的人。他那几个跟班,脚小。这是外头的,专做“杀威”的。我拿条破褥子给陈四盖上。他“啊”一声,像才醒,一把抓我手腕。我不躲。他死盯着我,嘴哆嗦:“我没说……我没说……”我点头,说:“你没说。你先躺着。”他这才松了,眼角滚出两颗泪,混着泥。我起身,对六指说:“把他看住。别让人进,也别让他再跑。”六指应了。
走到外头,天灰得像糊了层纸。我吸了口气,又冷又潮。陈四没招。可这人不是白打他。他们是要叫我知道,西排的人,在河边,他们也能摸到。像猫把咬死的老鼠,不叼走,放在你门口。我不接这吓。可我得给西排里的人一个交代。不然往后,谁还肯守夜。我回屋,让红袖把陈四的鞋找出来。红袖抱来一只,鞋面还在,后跟磨得厉害。我看了,说:“先搁着。”又让六指去请陈把头。
陈把头一来,我就把门关了。他“哗啦”把刀往桌上一撂:“哪个王八干的?”我摆摆手,让他别先上火。我把陈四的鞋和肋上印子说了。陈把头“嘿”一声,说:“那是西河放排的人,下船都穿皮底。”我“哦”一声。西河放排,穷,可野。给钱就干。不是方胖子的家丁,是他从外头买的“夜叉”。陈把头又骂两句。我让他明日去西河渡口,只问话,不揭人。陈把头点头。我坐下。茶凉。我一口没喝。方胖子动陈四,不是为陈四。是为下回。下回,他可能动红袖,可能动周大娘,也可能直接在油上再点一把。我不能让他把这种“夜叉”当便宜货使。我得让外头也疼一次。不是打人。是拆台。是断他的路。我还没想好从哪下。可我心里,有根线,已经往北岸那半片粮市上飘了。
当夜,风停。单老头的船没来。我站在码头,看水。陈把头也来了,抽了半锅烟,说:“船没来,不是好兆。”我“嗯”一声。他们不是收了,是在西河口换船。换个生脸。防我认。我“呵”一声。这河就这么长,船换得再多,水不换。我让他把西排两条船都横在口子上。不是堵。是明着告诉对岸:西排今晚,也没睡。陈把头照做。我回去,把门轴下那半片破碗又踩了踩。不响。我点上灯,坐下。红袖还没睡,缩在我门边。我“嗯”了声,她说:“陈四会不会死?”我摇摇头。不会。人家没想要他命。要命,早按水里了。红袖“哦”一声,像放心。我拿手按了按自己后颈。一股子冷。这冷,从陈四的河滩,一直连到西墙外。这西排,我守了这么久,越守越明白:你越软,夜越黑。你越静,鬼越近。可近了好。近了,我才能听见,他们哪只脚先动。我吹了灯。门外,风又起。我躺着,没闭眼。我晓得,明天,西河渡口会有话。我要拿这话,翻一张脸出来。不为了谁。就为这西排,还能让我点灯到天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