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七章
陈四能说话了，头一句就是“河上有双眼睛”。六指学给我听时，舌头都在打结。我“嗯”了一声，让他先别往外传。陈四那晚上被人蒙了头，只记得先挨了一棍，后脑嗡嗡的，再睁眼就在水里。他说水不深，可脚底下全是烂泥，人越挣越往下陷。他怕了，趴在滩上装死，才保下一条命。我听完，没骂。这人虽懒，可到底替我睡过几夜后仓。我不保他，谁保他。
清早，我让周大娘给陈四熬了稀饭。他接过，手还抖。我坐他对面，问：“打你那人，多高？”他想了半天，说没看见脸，只觉着脖子后头一凉，像有把薄刀片子贴上来。我“哦”一声。脖子后头。和我想的差不多。不是普通的苦力，是常干这营生的，刀使得极短，不伤筋，只叫你知道，下次能割得更深。这种人，不图命，图你怕。我偏不让他得逞。我让六指把西排外头那几只野猫喂起来。它们夜里爱叫，叫了，总比人先惊。六指说：“这算哪门子法子。”我笑：“没有法子，全是法子。”他嘟嘟囔囔去了。
午后，我把陈把头叫到油仓。仓门虚掩，我拿灯一照，油桶没动。陈把头说：“西河那边，昨晚有人买了四双皮底鞋。”我“哦”一声。买鞋的不是自己穿，是发下去。发给人，是怕在河滩留印。越这样，越露。我让陈把头派人往西河口守着，只蹲，不逮。逮了，后头就缩。我要的是后头。陈把头应了。他走后，我蹲在油桶后头，把自己缩成很小。这油仓，我太熟了。哪只桶磕过，哪块地渗油，我闭着眼都数得清。我有时想，油都怕火，偏我老在这油里，人也跟灯草一样，慢慢浸。浸透了，点起来，不知是灯，还是灾。
傍晚，红袖从外头回来，手里攥着半包香灰。她说是在后门石阶上刮的。我低头。那灰是新的，上头压着半个鞋印。鞋印浅，纹路不显。红袖拿给周大娘看。周大娘咳了两声，说这是“白事灰”。有人给西排撒了纸钱灰。我“嗤”一声。又来这套。不是头一天了。他们总想先给我办个身后事。我不看那灰。我让红袖去拿扫帚，把后门扫干净。她扫着，手有点抖。我接过扫帚，说：“你站旁边，看天。”她不扫了，真抬头。天灰，透着股子暗青。我说：“你看这云，多沉。可它掉不下来。”她“哦”一声。我不说透。有些东西，你越把它当回事，它越压你。我扫灰，像扫雪。一下，一下。扫完，把灰倒进河里。水“咕”地一响，像吞了。我回头。西排的人，有在井边看我的，有在窗后望的。我不看他们。他们若想跟上我，自会跟上。若怕，就躲好。这时候，我不求人多。只求这西排，夜里还有点灯的人。
夜里，我点灯。红袖没睡，拿把黄纸，在灯下叠。我问她叠什么。她说给陈四叠个纸船，烧了，去灾。我“呵”一声，说：“他还没死，烧船不吉利。”她手一停，喃喃：“那给他叠个鞋。”我笑了。鞋好。他缺鞋。我让她叠。她叠得极慢。我看她手指翻过来，折过去，像从黑里捞细线。屋外起了风。我不关窗。这风已经吹了我几个月，我习惯它了。它如今像我的另一件衣裳。冷了，裹一裹。紧了，松一松。我不再等谁。油我管着，灯我点着，人我盯着。这西排，我还是不敢说“我的”。可这里头每一道缝，我都拿手摸过。每一个夜，我都醒过。我不能退。我要是一退，红袖点着的这盏黄纸灯，就真成了白事。我“呼”地吹了灯。红袖“呀”一声。我说：“睡。明儿，带你去码头买糖瓜。”她“嗯”一声。黑暗里，她悉悉索索躺下。我坐着。外头，狗叫。一声，又一声。这夜，还没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