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八章
第二天早起,我确确实实带红袖去了码头边。天阴着,没下雨。卖糖瓜的是个老汉,挑两只木箱,前头放糖,后头放炭。见我们走近,把糖瓜从白布底下亮出来,沾着层薄灰。我让红袖挑。她扒着箱子口,看了半天,最后指了块半透明的,说里头有桂花。老汉说好眼力,真只那一块夹了桂花。我付钱,他多找了一文,我推回去。他“哎”一声,说赛姑娘也认死数。我笑,说死数好。死数不欺人。
红袖含着糖瓜,不咬,只用舌尖去顶。我由她。我们沿河走。河里有雾,对岸都淡了。几只麻鸭从雾里冒出来,又钻进雾里。她说:“姐,西排的人都说你变了。”我“哦”一声,问变好还是变坏。她舔了下嘴,说:“说你厉害了。”我笑。厉害这词,跟刀子一样,谁都能说,可谁也不知道,刀背有多疼。我拍拍她后脑:“别光听。自己看。”她点头。我把她送回去。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,往我手心塞了半块糖瓜。那糖还热,黏我掌纹。我“哎呀”一声,说:“都化了。”她笑,跑进院。我站着,看掌心。糖没化,是她的手热。我“哼”一声,把糖含了。
上午,陈把头来了,带来西河的消息。买皮底鞋的是个中间人,叫“尚瘸子”。这人在西河口卖灯,也拉皮条。陈把头说:“他嘴滑,可只要价对,什么都卖。”我“哦”一声,问价。陈把头比了个二。二两。不多,可我不想白给。我让他先拿一斤粗茶去。尚瘸子爱喝茶。陈把头说:“你这法子,费时。”我点头:“我有的就是夜。他喝完茶,总得说点人话。”陈把头“嗯”一声,拿茶去了。
下午,我巡到后仓。陈四能靠墙坐着了,脸上还没血色,脚上只套了只旧袜。我把红袖昨晚叠的纸鞋放他枕头下。他抬头,嘴唇干裂,说:“赛姑娘,我这条命……”我打断:“你只管养。养好了,后仓还你。”他“啊”一声,眼一红,拿袖子擦。我站了站,没说软话。这地方,软话不是不能听,是不能常说。你一说软,他们就以为天要变。我得让人觉着,我虽念旧情,可也从不算错账。陈四,我留着。将来用得上。不光是他,西排每一个人,我都要一遍遍想,能站哪,能挡哪,能忍哪。人不是越多越好。是要在对的时候,用对的那一个。像灯,不是越亮越好。是该亮的亮,不该亮的,吹了。
夜里,有人捎口信,说刘二的油行,明日重新开业。还挂红。我“哦”一声。他这哪是开业,是摆给我看。让满河的人知道,他刘二没倒,还立在油行门口。我把信纸就灯烧了。火烧得极快,像片黄叶,一缩,成灰。我想,他既要挂红,我就送份“礼”。不是几尺红布。是让陈把头明日把西排欠油行的旧斤数,当众提一嘴。不提别的。就提数。旧数,最让人脸烧。我交代陈把头时,他“嘿”了一声,说:“你可真会踩点。”我笑:“他挂他的红,我提我的数。两不相干。”陈把头没再说,走时把后门又看一遍。我坐灯下,把明日的头发又盘了一道。盘得紧,吊得眼角有点疼。我由它。疼,才不困。这河,明天要热闹。我,不凑热闹。我只站个不远不近的地方,看那红,能红几寸。红不红,全看刘二自己。他若聪明,就灰头土脸接着卖油。他若不聪明,西排少一个供油的,河东就多一个要账的。我不愁。我愁的是这风太潮。潮得连糖瓜,都黏牙。我“哧”一声,到底笑了。这夜,我睡得比前几晚都沉。因为明儿,有人比我更睡不踏实。我,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