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九章
刘二油行重新开业这日,天阴得能拧出水。我醒得早,没让六指去码头,先叫他把账房里那两本旧册子搬出来。一本是西排进油的,一本是油行对账的。我翻到夹着草纸那页,拿指甲在“旧存”两字上压了压。那两字是刘二亲手写的,一笔是油,一笔是欠。我合上,没再动。陈把头在门口“笃笃”敲两下,说时候不早,刘二那边红都挂齐了。我点头,说走吧。
油行门口果然热闹。红布从门头拖到檐角,被风吹得“啪啦啪啦”响。刘二穿着身半新的酱色袍,站在阶上迎人,见谁都是笑。那笑像河面的油花,亮是亮,飘是飘。我远远站着,没上去。陈把头说:“你倒沉得住气。”我“哦”一声,说:“又不是我开业。”他“哈”一声,不再催。六指跟在后头,手里没东西,只把袖子卷得老高。我让他把脸放平。他“嗯”一声,可脖子还是梗着。我拿眼一扫,他才缩了缩。
刘二望见我,快步过来,声音扬得老高:“赛姑娘,稀客稀客!快里头请。”我笑,说刘二爷今日红火,我是来沾点油星。他哈哈,压低嗓子:“赵爷没来?”我摇头。他眼珠往边上一滑,又说:“那是谁在码头等着?”我也没答。这河上,谁站码头,谁站铺面,都瞒不住。我不说,他更猜。刘二不是怕我,是怕我后头的人。我偏不给他底。
进到里间,几把椅子摆着,茶是刚沏的。我坐,陈把头站到门口。刘二给我敬茶,我接了。他叹口气,说前些日子油行不顺,多亏赛姑娘没往外说。我笑,说:“说什么?说您那两桶灯油里,掺了桐油?还是说您柜上,半夜给人留门?”他脸“唰”地僵住。我端起茶,吹了吹。没喝。我要让他觉着,我手里,还压着话。他顿了顿,从袖中摸出个红纸封,往桌上一按,说:“这是上回那几笔的利息。您先收着。”我看一眼。不接。我讲:“利息是后头的事。今日您开业,旧数不谈。”他“啊”一声,手收回不是,不收也不是。我这才把红纸封往他那边推了半寸:“先存您这儿。等哪日西排要油,再算。”他“好好好”连声。这“好”,是虚的。我不管。我这人,在虚处更得坐实。他越虚,我越实。
坐了一盏茶,我出来。外头几声锣响,有人舞狮子。红布,红纸,红花,铺得满街都是。我站在阶下,见几个小童追着炮仗跑。红袖没来,她若在,定又要拍手。我不由一笑。六指说:“姑娘,陈四刚才捎话,说西墙外头的构树上,挂了条红布。”我“哦”一声。红布挂我西墙,这是刘二还是方胖子,心里有数。我让六指别取。就让它飘。那红布不是咒。是测。看我怕不怕。我偏不怕。让它飘着。西排的墙,不能老是青灰。添点红,也像过年。
回去路上,我买了两斤桔子。周大娘爱吃。进屋,红袖正在灶上。我把桔子给她。她“呀”一声,说:“真甜?”我“嘁”一声:“假的。”她笑,追着剥。周大娘从里屋出来,骂:“闹什么闹!没大没小!”可手已经去拿桔子。我坐床沿。这屋里,桔子香,炭火气,还有红袖跑起来的声响。我忽然就乏了。不是困。是松。松一点,眼睛就潮。我“呼”地吹了灯,红袖“呀”一声。我躺下。外头风还在。刘二的油行,红通通一片。西墙的红布,也一定在风里飘。我闭眼。日子越乱,我越要往日子里缩。不是躲。是回。回到这有桔子、有灯、有人等着的地方。我,今晚,不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