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章
尚瘸子传了话,说下午在西河渡口的茶棚里见,只许我带一个人,不去人,消息就卖给别家。陈把头把话学给我时,正在往烟锅里装烟。我坐在账房里,拿火筷子拨了拨炭火,没抬头。他说:“这老小子,滑得像油泥。你越求他,他越拿糖。”我“嗯”一声,让他去准备半两碎银,再用油纸包二两,分开揣。陈把头没问为啥,只把烟袋别上,出屋去了。
红袖从门边探进头来,手里搭着我的青灰衫。她说:“姐,我拿火给你烤过了。穿上不潮。”我招手让她进来。她小跑,把衣裳抖开,又凑近闻了闻,说没霉味。我“噗”一声笑,说:“你倒成我的使唤了。”她也不恼,只把我后襟抻直。我一边套衣裳,一边问她:“今日有生人没有?”她偏头想了想,说:“下晌有个卖彩线的婆子,在门口叫了半天。我没让进。”我手上动作停一下:“长什么样?”红袖说:“左脸有块青斑,嗓子粗,像男人。”我“哦”一声,没再问。这卖彩线的,我不识。可这当口,不认识的,都得多留一分。我让红袖今儿哪也别去,就待在西排里头。她点头,又有点不放心,说:“你去西河,当心。”我“嗯”一声,没应太多。
天阴得沉,像是要落又落不下来。我带着六指出门。六指这日没敢多嘴,只把伞夹在腋下。我笑:“又没雨,你拿它做什么?”他抓抓后脑,说:“上回我淋了半宿,小姐说让带着。”他口中的“小姐”是红袖。我“嘻”一声,没揭他。这小子,倒叫红袖支得团团转。我们沿河堤走。草枯了,踩上去脆。风从河上吹来,不干不湿,带着股子烂泥气。我隔着雾,看见西河口那几棵老柳,稀稀疏疏,像几把旧扫帚插在岸上。
茶棚到了。棚子是竹子搭的,顶上的茅草发了黑,风一刮,有几根飘飘悠悠。尚瘸子已经坐在靠河那桌。他比我想的还瘦,右肩高,左肩低,一条腿伸着,一条腿曲着。面前一盏浓茶,早没了热气。我进去,六指留门外。尚瘸子抬脸看我,那眼神不躲,还先把嘴角往上扯:“赛姑娘,可算把你等来了。这地方风大,茶凉,也就我这种老残废坐得住。”我笑,说:“尚叔哪里是坐得住,是消息值钱,吹点风怕什么。”他也“嘿嘿”两声,把茶碗往我这边推了推,说:“我请茶,你带没带别的?”我不接茶,只从袖中掏出油纸包,放在桌心,不打开。他眼就黏上来了。
“我先问你三件事。”我盯着他。他身子往前一探,又缩回:“姑娘问。”我说:“那皮底鞋,是从哪家铺子出的?”他说:“西河口董家皮坊。鞋底铁掌,夜里走路像猫。”我点头,再问:“那买鞋的,长什么样?”他咂咂嘴,眼还瞟油纸包。我“嗤”地一声,把纸包往我这边一拖。他忙说:“来了四个,挑头的姓邵,都叫他邵七,左手手背一道刀疤,说话北岸腔,短脖,厚唇。”我“哦”一声,没露声色。又问:“谁领他们进的西河口?”他“嗬”一声,像早料着:“姑娘,这个得加钱。”我笑。陈把头说得没错,老东西,滑。我把油纸包一推,说:“二两,够你吃半年茶。你先讲。”他“唉”一声,手极快把纸包一勾,说:“是单老头。他那条小划子,亲自送的人。”我听罢,像有根冰针,顺着后脊梁慢慢滑。不是怕,是通了。方胖子,王老爷,单老头,邵七——全串起来了。我“哦”一声,起身,拍拍衣襟,说:“尚叔,留个喝茶钱。我走了。”我丢下几文,没回头。
回西排,天快黑。陈把头等在门口,见我就问:“怎么样?”我道:“邵七,北岸来的。单老头负责送。这伙人不是方胖子的,就是王老爷的。今晚,可能就要来。”陈把头脸色一紧。我让他先把西排外头两盏风灯点上,再把油仓后门加一条链子。他应了。我又说:“让六指去周大娘屋里,把红袖叫过去。你也别在码头站了,今晚都往后头缩一缩。”陈把头“嗯”一声,快步走了。我回屋。周大娘已经得了信,正把红袖往她里间推。红袖不肯,说:“我就在我屋,我不吵。”我过去,说:“去。你在,我不安心。”她看着我,不说话了,只把一只小包袱抱紧。我陪她到周大娘屋,又折回自己屋。天全黑。外头风声像从地底下钻出来。我坐在床边,把鞋脱了,又穿上。到底没躺下。约莫三更,有人“啪”地拍我门。是六指。他说:“姑娘,渡口下来三条影子,往西排这边来了!”我“呼”地站起。我听见自己心跳,像谁在墙外头敲更。我没喊。我只把灯吹了,摸黑把门轴下那半片破碗踩了踩。这一次,它没响。我也没响。我走到门后,手按在门闩上。外头,风大起来。那几条影子,近了。我知道,今晚,西排的门,要见血了。不是我的,就是他们的。我不怕。我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