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一章
外头风声很乱，像有谁把整条河的水往岸上掀。
我没点灯。门后头就是我，我后头是西排。风从墙缝里钻进来，像细铁丝，一根根往人脸上抽。我听见脚步了，越来越近，踩在墙根那些构树叶子上，“咔嚓咔嚓”，像嚼骨头。
六指猫在墙边，牙关直打架。我朝他“嘘”一声，他不出声了，像只被掐住脖子的夜猫。陈把头也来了，压着步子，把一柄短矛贴墙递过来。我摇头，没接。今晚，不是比谁更能打。是比谁更能把门守住。
外面的人停住了，像在听。我贴着门板，也听。风声里，有人压着嗓说：“灯是吹了的。人没睡。”另一个说：“单老头把路指岔了？怎么后门有两道链子？”第三个“啧”一声，说别管几道，进去就按人。我后槽牙一咬。果然，是奔我来的。不抢油，也不抢货，要的是把我从这西排里拎出去。我心里冷笑。我这人，有一样最值钱，也一样最不值钱。值钱的是我的账，不值钱的是我的命。他们偏要先拿我的命。他们不知道，我早把命和这西排的锁，锁在一块了。门破了，命也就破了，账也就跟着火。我要是真怕，早就跑了，不会等到三更还站在门后。
那三条影子动了。我听见后门链子“哗啦”一响，像狗叫半声被掐断。陈把头在墙那头把一块青砖往下一按。那砖是我白日里让人虚摆的，下头是半盆水。砖一动，水“哗”地一声泼出去。外头人“嚯”地退，有人滑了脚，像踩进泥里。我乘这一下，把门拉开半尺。风“呼”地灌出去，带着屋里的灯油味，劈头盖脸。三条黑影就在外头。我不叫，也不冲。我只说：“西排的狗，夜里都睡。人，不睡。”声音不高，可这风一停，反倒更清。那几人像没料到我会开门，全僵了一瞬。
就这一瞬，陈把头从墙后蹿出来，拿长竿一横。六指也豁出去，把早备好的两桶脏水朝他们脚下泼。不是油，是水。可他们心虚，一闻见味，先慌了。我“啪”地打亮火折子。火苗在我脸前一跳，照亮半张墙。也照亮他们三个。不是邵七。是三个年轻后生，脸白，鞋是皮底。我“呵”一声。正主没来。来的还是夜叉。
我往门框上一靠，举着火折子，像举着一枝刚开的花。我说：“方胖子派你们来之前，有没有讲，我手里有什么？”三人不说话。一个还伸手往后腰摸。陈把头一竿子戳过去，正中他腕子。那人“啊”一声，刀落在地上，像片鱼鳞。我道：“我手里，有他北岸半条粮道的底。你们今晚碰了我，明早那半条道就得见官。他让单老头送你们来，是让你们送死的。”这话我编了半截，真的半截。可这半截，比火折子还烫。三个后生对看，腿都软了。我往前走一步，他们退两步。这河上的鬼，最怕的不是刀，是“官”。我偏拿“官”说事。不是我要当官，是这地方，官字能压鬼。
“滚。”我把火折子一扬。火星子“啪”地炸开。三人像得了赦，掉头就跑。跑得比兔子还快，连滚带爬，从墙根下翻过去。陈把头要追，我喊住。追什么。追上了，他们拼命；放走了，他们自己吓自己。这夜，越跑越黑。我站在门口，火折子一点点暗下去。风一过，我后心全是汗，跟淋了半场雨。六指一屁股坐在地上，说：“姑娘，我腿肚子转筋。”我“哧”地笑出来。可我自己也站不大稳。我伸手扶着门，那门轴下的破碗，还在。我“呼”了口气，抬头。天还黑着。远处河上，似有桨声。单老头的船，还没走。我知道，他就在那片雾里。他等这三人。等着回去跟方胖子回话。那就让他回。就说西排没破。就说赛金花开了半扇门。就说西排的狗，没叫。我用火折子最后那点火，点了门口一盏风灯。灯亮起来。我往灯前一站，朝河边方向，慢慢点了点头。这头不是点给那三个。是点给船上那个。他知道，我也知道。这场戏，还没完。可今晚，谁也别想从这门里过去。我吹了火折子。转身，回屋。红袖还没睡，从周大娘屋里跑出来，一头扎进我怀里。我拍她后脑，说：“回回都不省心。”她不说话，只把我抱得死紧。我搂着她，像搂着这西排最后一口热气。门外，风又起了。我闭了闭眼。这河，明早，就又能看见我了。我，还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