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二章
天还没亮透,红袖已经醒了。我听见她翻身的声,就知道她一夜也没睡实。我靠在床头,衣裳没脱,鞋也只虚踩在脚上。外头风还没停,只是小了些,像闹了一夜的狗,终于累得趴在门边喘。
周大娘端了碗姜汤过来,碗沿还沾着灰。她也不说话,把碗往我手里一塞,又去灶上忙。我喝了一口,姜下得重,辣得人眼泪都要下来。红袖凑近,小声问:“他们今晚还来?”我摇头。她吸吸鼻子,不问了。我晓得,这西排里,从老到小,天没亮,心都还悬着。
天亮起来,码头那边慢慢有了人声。有卖鱼的,有挑粪的,还有两个半大孩子在追着争一张破渔网。我从屋里出去,门口那盏风灯还亮着,灯罩上结了一层水珠。我拿袖子一擦,灯芯跳了跳。陈把头从巷口过来,鞋帮上沾着黄泥。他说那三个人下半夜就退了,一路没回头,船也在雾里没影了。我“嗯”一声,说:“倒跑得比涨潮还快。”他“呵”地一笑,又压低声音:“可有人看见,那条小船走时,船尾挂了条白布。”我正擦灯,手停了一下。白布。这是办丧。不是给我,是给西排。他们不信昨夜那几个人能成,也不指望下一回还是三个小后生。方胖子要来了。不是夜闯,是明着来。我把擦灯布一叠,说:“把白布给我盯紧。谁在河上挂,谁在岸上看,都摸清楚。”陈把头应下,转身走了。
早市开起来,我提了半篮子菜往巷子去。卖姜的老头还蹲在老地方,姜上盖着块湿麻布,一掀开,辣气直顶脑门。我让他称三块。他拿了块,一抬头见是我,先笑,又收住,说:“赛姑娘,昨晚西排那边,可是闹了鬼?”我笑:“闹什么鬼。就几只野猫,把后巷的石头踩响了。”老头“嘿嘿”两声,不深问。旁边卖鱼的横插一句:“野猫可没那大脚印。”我偏头,卖鱼的又低头去刮他的鱼鳞。我“哦”一声,把姜放进篮,不紧不慢说:“风大,什么印都吹得出来。您明早要还看见,就是人。明早看不见,就是您看岔了。”他“呵”一声,没接。我拎着菜往回走。一路上,有人在门后头看我,有妇人在井边咬耳朵。我不理。这河上的人,就爱在半明半暗里猜人。让他们猜。猜着猜着,就有人会站过来,也有人会站过去。日子一久,谁是西排的人,谁是北岸的影,就都清楚了。
回到西排,红袖在门口择菜,手上的冻疮亮得厉害。我让她别沾冷水。她说水还没凉。我“啧”一声,拉她进屋,给她搓手。她缩,说:“姐,你昨晚那火折子,真敢往人前头扔?”我“呵”一声:“不扔,怎么照得见他们那双皮底鞋。”她也笑了。周大娘从灶房探出来,说:“还笑?这西排,往后半夜可就更热闹了。”我点头。热闹好。热闹,人才不会在大白日就自己吓破胆。
午时刚过,刘二那边来了人。还是那个油行后生,瘦高个,端着一盘红绳。他说刘二让我把红绳挂在西排后门,辟邪。我“哦”一声,让红袖接了。后生又说:“我们刘二爷讲,昨夜那船,是天河帮的人,跟北岸不是一路。让赛姑娘别把账算他头上。”我笑。天河帮?这河上哪来什么天河帮。他这是又给我递刀,又给我递绳。我“哼哼”两声,说:“回去跟刘二说,红绳我挂。白布,我不收。再有人往西排挂白,我连他油行的红,一块儿扯了。”后生“嗳”一声,跑了。红袖看着那盘红绳,问:“真挂?”我点头。不是辟邪,是给外头看。西排这地方,夜里不能只黑着。黑着,鬼就多。挂点红,像给这河岸留几颗红牙。我把红绳挂在后门的风灯下。风一吹,红绳乱摆。像在说:这屋里的女人,还没死。谁要吊丧,先把自己家白的挂好。我转身,回屋。天还早。我点灯。这灯,我要它亮到很晚。不光今晚,是往后。这西排,只要我还站得起来,我就不许它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