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三章
河边起了雾，像从河底烧上来的白烟，不散，慢吞吞地漫过西排的墙头。我一手提灯，一手撩着衣摆，后头红袖小跑，说：“姐，风凉了。”我“嗯”一声，没停。
油行后生说的“天河帮”，像根鱼刺，横在喉咙里。这河上真要冒出个天河帮，西排就不能只守不攻。可我不信。方胖子在暗处、刘二在明处，都爱给自己的狗取个新名。昨夜那三只嫩爪子，不是帮，是钱。有人出钱，就有人敢来。我偏要把那出钱的人，连皮带名，一起拽出来。
天越来越黑。红袖把红绳往门框上缠，我拿火烘灯罩。灯罩有只角烧裂了，我一碰，裂口又长了一分。我“啧”一声，说：“这灯，怕熬不过今晚。”红袖抬头：“那就换一盏。我去拿新的。”我按住她：“不换。就它。亮到哪儿是哪儿。”她抿嘴，不说话了。这盏灯跟我有一阵了，灯身有油，灯脚有锈。我夜里就着它看账、洗脚、给红袖盖被。它要灭，也得是我亲手吹。不是叫风吹。
我正想着，听见西墙外有脚步。不是夜行，是正步。一下，一下，慢得有理。我提灯过去。门前站了个人，背朝河，手里没火，只抱着一卷黄纸，像走错路的汉子。我停住。六指跟在后头，手已摸到扁担。那人转过身，灯正照他脸。是西河口的香烛铺老板，姓邱，五十来岁，眼细，人干。他朝我点下头，说：“赛姑娘，有人让我给你捎句话。说西排后门的红绳，挂错了地方。要挂，得挂东墙。”我“哦”一声，笑：“邱叔，您这是给人跑腿，还是给神传话？”他说：“都不是。是人。那人还说，明晚西河放灯，请你一个人去。”我点头：“我若不去呢？”邱老板把黄纸往怀里拢了拢：“不去，西排明晚会多一盏白灯。”这话不重，可像冰，从耳朵一直凉到脚后跟。六指要发作，我抬手拦了。我盯着邱老板：“白灯的钱谁出？你铺子可卖？”他“呵”地笑，笑得像哭，说：“赛姑娘，你莫让我为难。有人买，我就卖。白事，也是人做的。”我点头，说：“那你帮我多备一盏。要新的。别拿旧的糊弄我。”他“呀”一声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。我朝他摆手：“回吧。天冷，纸湿了不好烧。”他转身，抱着黄纸，像抱一捆自己的影子，慢慢没进雾里。
红袖吓得脸白。我拉她回屋。她一路念：“姐，东墙挂红，那是给人报丧，不是辟邪。”我“嗯”一声，说：“我知道。”东墙，是西排最靠河的那面。白天日头先照它，夜里河风先打它。若挂红，不是辟邪，是给河上的人发暗号。我不挂。我偏在西墙再挂一束。看谁先憋不住。西排若真要见鬼，我就把四面墙，全挂满红。让那放白灯的，没处下眼。
那晚，我睡了小半宿。没有船声。没有猫叫。风也平了。我反而睡得不安稳。太静。静得连自己翻身，都像有人贴着窗纸听。我索性起来，点灯。红袖睡得熟，一条胳膊搭在我腿上。我把她放平。灯下，我翻开那半本青皮账。看到“夜送”一行，我再停。下头又添了几笔新墨，是油行的数，不是我写的。我“嘶”一声。这账，西排没人能碰。除非有人趁我出门，进了这屋。我慢慢合上，没声张。只把墙根放的一盒炭灰，往门口铺了半掌宽。谁再进来，先留印。天快亮时，我吹灯。门轴下那片破碗，还垫着。我拿脚一碰，极轻。这是西排。这是夜晚。这是我。窗口透出第一线青。我知道，天一亮，西河要放灯。我不等明晚。我先去。不是应他的请。是去看看，谁在替方胖子，给我扎白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