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四章
天还没亮透，红袖就把我摇醒，说西河渡口有船着火。我披衣出门，冷风劈面，远望西边，黑烟把半天都染灰了。陈把头赶过来，说烧的不是货船，是那盏放灯用的旧竹排。我“哦”一声，问伤没伤人。他说没人。我点头。这火起得巧，像谁在催我，又像谁在试我。我没急着去，先回屋把昨夜的炭灰扫了，见门边有几个新印，只半只。我拿布抹了，心里记下。
天全亮，我领六指去西河口。红袖要跟，我让周大娘看住她。周大娘“呸”一声，说：“我是老狗，看得住谁。”我把红袖往她跟前一推，说：“看不住，你就去赵爷那告我。”这才出门。雾没散尽，河堤上稀稀落落几个人。卖纸钱的老太婆见了我，先掉脸。我装作没见。
西河口比想象中静。竹排焦了大半，斜在水里，还冒几丝白烟。岸上蹲着几个看热闹的，见我过去，都往边上挪。六指说：“都这时候了，也不报官。”我“嗯”一声。报什么官。这河上的火，一半是人放，一半是天收。官来了，也是先问谁苦主。我苦主都不算，只是路过。
我在灰堆边站了会儿，让六指去问那个常在西河卖灯的老头。老头姓曲，耳背。六指喊得脖子都粗了，才问出半句：“昨晚，有人抬了两口黑箱子，说是纸灯。”我一听，心往下沉。纸灯，黑箱。这是给死人开道。我让六指顺着河滩再找，看有没有没烧净的灯架。他去了。我站在雾里，看水。水皮灰白，泛着油光。这放灯的人，不是方胖子，就是刘二。两个一个在明，一个在暗。我把脚下几片焦竹踢了踢，踢出半截没烧完的黄纸。我蹲下，用指尖挑开。上面有字。不是名，是“前事莫提，后路莫问”。我“呵”一声，把纸攥了。
太阳露了半张，河滩上人多了。我往回走。走了不到半里，后头有人叫：“赛姑娘。”我站住。是个年轻女人，脸生，挎着个竹篮，里头一摞黄纸。她说：“有人让我交你一样东西。”我盯着她：“谁。”她四下一看，把张白布塞我手心，转头就走。白布冰凉，边角绣着朵极小的红莲。我“唰”地展开。布上无字，只那朵红莲，像滴从白里渗出的血。我认得这绣法。花船上，孙妈妈柜底，曾压过这么一块。不是孙妈妈的手艺，是更早一个叫“莲姑”的。那莲姑，是花船上第一个会画河的。我浑身一凉，像有河风从脊骨穿过去。这白布，不是给死人。是给我提个醒：你的来处，有人记着。你要敢往前，后头那点旧账，也会有人翻出来。
我把白布一叠，揣进贴身。六指回来，摇头，说没找着灯架，只拣着块黑木，上刻“祭”字。我“哦”一声，不再说话。回西排，天又阴。红袖迎出来，见我脸色不对，也没敢多言，只把一碗热汤端来。我喝了。汤里有红枣，甜味腻在舌根。我放下碗，说：“红袖，日后有人问起我以前的事，你只说三个字。”她睁大眼：“哪三个？”我说：“不知道。”她点头，像真懂。我拉她坐下，把昨晚给她叠纸鞋剩下的黄纸拿过来，就灯点了。火烧得快，像朵极小的莲，一瞬没了。我说：“你看，有些东西，只能这样。”她“嗯”一声。我没再讲。西墙外头，风又起来了。我听见，那风里，像有人在唱一句极远的歌。不是莲姑。是这河。这河，它一直没忘。我，也不准备再忘。天还早。我点灯。不是等谁。是让这西排，亮得比我那点旧事更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