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五章
白布贴身揣着,像贴了一片没化的雪。我坐在床边,没有动。外头天已经大亮,雾也散得差不多,可这屋里还是阴着。红袖端来一碗稀饭,冒着点热气。我接过来,没喝,先问她昨晚睡得好不好。她说还好,就是梦见有条船在门口打转。我“哦”一声,说那是风刮得船响。她不信,可也没再问。我几口把稀饭喝了,烫得舌头疼。疼好。疼了才像自己的嘴。
我照旧去油仓。开锁,点灯,看桶。油味沉得很,像谁把陈年的河泥和铁锈全腌在一起。我提着灯走半圈,见最里的墙角有几只新搬来的桶,盖布鼓着。我没过去,只拿灯一斜。布下有印。不是桶印,是鞋印,印在灰上,脚尖朝外。我“呼”一下把灯提到眼前。我不叫人。这种事,叫了人,才叫胆虚。我退出仓,重新锁门。锁眼里有潮气,我拿衣角擦了两下,再拔出来,钥匙上有极细的黄泥。西排门口那点黄泥,我认得。是渡口那边才有的。我冷笑,把钥匙揣了,心里数得出是哪几个人。先不点破。点破了,就没了后手。
下午,我让六指把陈把头找来。陈把头在码头帮人抬货,光着半边膀子,脸上油汗直流。我把他让进账房,门半掩。我说:“油仓里有人进去过。不动桶,只踩灰。”陈把头“嘿”了声,说:“又是那帮外来的?”我摇头。这次不像外来的。外来的人,夜里不会只进去转一圈。他们要么扛油,要么点火。会踩灰的,是要看我几时来查。这种细活,是西排里的人才干得出来。陈把头脸一黑:“你疑谁?”我不说。只说:“今晚把西排前门关了,后门留我。你带六指守东墙。”陈把头一愣:“你一个人?”我点头:“我一个人,他们才敢来。”他看我半天,吐了口烟,道:“行。你出了事,我拿命还。”我笑,说不要他还,把命省着。
天快黑,我拐到周大娘屋里。她正在给红袖改一件旧袄,针脚密。我坐旁边看。她也不抬头,只道:“你今晚又要熬。”我“哦”一声,说:“熬不熬,天都黑。”她“呸”:“又给我扯这些。”我笑。她半天才补一句:“我夜里给你温着芋头。”我“嗯”一声,鼻子有点酸。这世上,肯在夜里给你温芋头的,比给你点灯的还少。温芋头的是人,点灯的是我。我和她,都把对方往活里拽。
入夜,风大起来。我让红袖先睡,看着她把鞋头冲里放。她问为什么。我说冲外,是等走;冲里,是等醒。她“哦”了一声,把鞋又往里挪了挪。我吹了灯。没躺。我搬了张矮凳,坐在门后。那门轴下,还垫着半片破碗。我拿脚尖碰一碰,瓷片轻轻一响。像这一夜,终于出声。我坐着。外头黑得像把整个西排泡进墨里。风从门缝挤进来,带着河泥的凉。不知过了多久,门外响起极轻的沙沙声。不是树叶。我慢慢伸手,摸到别在腰后的那根尖木。手不抖。不是不慌,是慌也晚了。我侧耳。那沙沙声到墙根停住了。有人,在油仓外头,拿东西扒灰。我“忽”地站起,将门拉开半尺。冷风像刀一样扑进来。院里黑。可我听。那扒灰的人,也听。我们像两头在黑里对看的兽,谁都没先动。我“呼”地划着火折子。火苗“腾”地蹿起来,照见墙根处半张脸。不是别人。是蔡。我看着他。他也看着我。他手上,还抓着一把湿灰。火苗在我手里晃,他脸也晃。我“啪”地合上火折子。黑又落下来。我只说了一句:“蔡,进来。外头凉。”门没关。我在等。他没动。风,从我们之间,狠狠穿过去。这西排的夜,今晚,终于咬出个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