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六章
黑里,我听见蔡还在那儿。他没走,也没进。我坐在门里,火折子早灭了,只剩风从两人之间来回撞。我手在袖中,指尖压着那根尖木。不是要扎他。是要让心不跳得那么响。蔡这人不坏,可这世道,不坏的人也会在夜里抓灰。我等他。有时候,人一开口,就全输了。我不急。我在黑里把气匀了又匀,像数钱一样,一下一下。
他终于动了。不是进来,是膝盖一软,往地上一跪。我“呼”地一下,反手把门全拉开。风“呜”地灌满屋。我走下石阶,没提灯。天上有星,就着那点灰光,我看见蔡低头跪在墙根,手还插在灰里。他那影子,像被风吹塌了。我站在他跟前,不说话。他抓了把灰,抬头。满脸是水,不是汗,是刚才刮风,他眼里叫风逼出来的。他嘴一开,说:“姑娘,是我。”我“嗯”一声。他“咣”地朝地上磕,说:“他们把我娘接走了。”我后颈像叫冰碴子刮了一下。接走了。三个字,轻飘飘,可比刀重。我蹲下去,问:“谁。”他摇头:“不认得。只说让我看油仓,给你记数。”我“哧”一声:“记数,要半夜抓灰?”他哭,哭得没声。我由他。这河上,人被逼到这份上,不哭的才可怕。
我把他拽起来。他腿软,我半扶半拖,把他弄进柴房。柴房里黑,有几捆湿柴。我让他坐。他坐,像一摊泥。我点了半截蜡。蜡油滴在窗台上,像谁的眼。我问他:“他们要你看什么?”蔡说:“灯油进多少,出多少,后门几时关。还要看你在不在。”我“哦”一声。果然,不是偷。是量。量我的时辰,量西排的夜。我“哼”了声,从兜里摸出半块饼,递过去。他不敢接。我硬塞他手里。他说:“你咋不把我送赵爷?”我笑:“送你娘还你去。”他“哇”地又哭。我“啧”一声:“别哭。我还没死,你先把泪给我收着。我问你,你看见过他们脸没有?”他吸着气,说只见过一个,耳后有黑痦。我“呼”地吐气。就是油行桌上那个。康外柜。北岸。全扣上了。我靠墙,闭上眼。这西排,不光外头有鬼,连我脚边的人,都叫他们拿娘来勒。我再不硬,这院子里的人,不被吓死,也得被拖下水。
我吹了蜡,说:“你今晚,就待这儿。天不亮,别出声。你娘的事,我办。”他没应。我出了柴房。风还在,天很黑。我走到后门,把那条红绳解下来,又系紧一圈。红绳勒进指缝,疼。我“呵”一声,把门轴下那半片破碗踩住。这次,我故意让它响。脆的。像给外头那些听风的人,打个醒。我,赛金花,不怕你有娘。你动我一根草,我连你脚跟,也拔出来。天,你瞧。这河,又开始淌了。我站在风里,眼看东边。天像要亮,又舍不得亮。我不睡。我偏要站到它亮。不是恨。是要把今夜这口冷气,吞进肚里,酿成火。这火,不烧天,不烧河。只烧那些,敢拿我的人要挟我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