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七章
后半夜起风,窗户像叫人推了几下。我合衣靠在床边,没脱鞋。不是不困,是困也白搭。人一躺平,心就往井里沉。我坐得发僵,就起来走两步。屋里黑,我数着步子,从左墙走到右墙,一共七步。再走回来,还是七步。原来我这点地,比花船的后舱还小。我忽然笑了一声,低低的。笑自己也笑这命。在船上,我守一盏灯;在西排,我还是守一盏灯。地方换了,夜还一样。都是熬。可熬和熬不同。在船上,我熬的是别人不掀我被子;在西排,我熬的是这院子里的人,别让外头的鬼一口吞了。
天亮了,我端了半瓢水去柴房。蔡缩在角落,一夜没合眼。他听见门响,像被抽了下脊梁,“忽”地坐起。我把瓢递他:“洗把脸。”他嘴唇发白,不敢接。我“啧”一声,自己先蹲下,把水放他脚边,说:“不洗,一会儿红袖见着你这鬼样,得喊。”他这才拿手捧水,慢慢洗。我看他下巴上全是青茬,眼眶凹下去,像被人拿瓢也舀走了半条命。我说:“你就在西排,别回。等你娘的事落定,我送你走。”他手停在脸上,水从指缝往下滴。我“呼”地起来。不能软。人一软,西排这院子就全软了。
早饭后,我把陈把头叫到后墙。墙外头几棵构树,枝丫被风刮得乱颤。我指了指墙头,说:“把灰新撒一层。不是给外头人看,是给西排里的人看。我要知道,今晚还有谁敢踩。”陈把头点头,又补一句:“要不要把蔡扣起来?他娘在他们手上,这人不牢。”我摇头。不能扣。扣了,西排就真把蔡当奸细。奸细不奸细,不在人,在势。我还没到要拿蔡开刀的时候。我要先让北岸知道,他们越抓我的人,我越不放人。这口气,不能断。陈把头“嘿”了声,不再说。有些事,男人总想快刀。我偏要钝刀子。钝刀割肉,才记得疼。
整个白日,西排像被什么东西压着。没人高声。连挑水的老孙,都只敢在井边小声道:“这河上,要变天。”我打那儿过,全当没听见。我去了红袖屋里。她正给我那双旧鞋纳底。针脚密,手勒出红痕。我坐下,把她手里鞋抽了。她“呀”一声,说:“还差半只。”我说:“先吃晌午。”她点头。我们并排坐。外头风大,把门帘吹得一下一下。我忽然说:“红袖,若我不在,你能把西排的灯点起来不?”她抬头,眼里先怔,又急:“你哪儿去?”我“嘻”一声,说:“我哪也不去。就顺嘴问。日子这么长,我还能天天睁眼到天亮?”她嘴一瘪,要哭。我拿手刮她鼻子:“不许哭。人还没死,哭早了,把福气都冲了。”她“嗯”一声,硬把泪憋回去。我就知道,她能。她只是怕。怕,也得能。我在西排教她的,不能只是活,得会撑。
天黑得极快。我点上门口那盏风灯。灯罩裂了半条,我拿红袖做的丝线绑着,像给灯勒了根红筋。我站在灯下,望河。对岸几星火,像鬼眨眼。今晚,他们不会来硬的。他们会让蔡来,让单老头来,让那灰衣婆子来。一个个,轮着试。像一把把细砂,慢慢往我门轴下塞。我偏不让。我让六指把前后门都留半道。让风进。让光出。这西排,今晚,要像一座开着的院,又深,又稳,又没人敢踩。我回屋。没睡。我点灯。就着那半本账,一行一行,看那些“夜送”的暗数。像看一河的暗礁。不知哪块能避。可只要眼不闭,水再黑,也能分个东西。我,赛金花,还没到要服软的时候。这条河再长,我也得游。只要还有半口气,我就往亮处蹬。灯不灭。我不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