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八章
天还没大亮,外头又有人敲门。不是拍,是拿鞋尖一下下点。我醒着,偏不马上应。那点门声在风里断断续续,像有人在檐下数我的夜。我坐起来,把头发随便一拢,拎着那盏残灯去开门。门一开,风“呼”地进来,我的灯没点,黑里看不真,只瞧见台阶下站个人,佝着,像从河雾里走出来的一截老船钉。我“哧”一下把火折子打了。是船行的曲老头。他半边脸上全是水汽,胡子结成一绺一绺。他喘了两口,道:“赛姑娘,单老头的船,昨夜没回。”我“哦”一声,把火折子又灭了。曲老头还在外头,声音低下去:“他那划子,像叫人凿了。今早在芦苇里寻着,底朝天。”我后颈像有根细绳一下子抽紧。船翻。人没见。这河上,船翻人不归,就是有人要抽桥了。我点头,说:“知道了。您先回,天冷。”他“嗳”一声,走了。风把他那灰影子一吹,像散在雾里。
我回屋。红袖还在睡。我摸黑洗了把脸,那水冷得我两只手直往袖里缩。我不开灯。有些事,黑着才好想。船是单老头的命。他用那船,接送了多少回,没人算得清。如今船翻,他也跟着翻。方胖子不会让一个翻过船的人再开口。我原想从单老头身上掏个“活证”,现在活证成了“没证”。这河,又把线头剪短一截。可越剪,我越要自己攥着那截断线。我摸黑把鞋穿上,鞋底那两处破口,冷风顺着钻。我“啧”一声,不理。这世上,哪双鞋不是越走越薄。人,也是。
天一亮,六指跑来说码头人都传单老头死了。我问尸首呢。六指摇头,说没见着。我“嗯”一声。没尸首,就还有翻头。有人怕他死,又有人要我们信他死。这河上的话,得倒过来听。我让六指别问,别传,只盯着东墙外头。六指点头。他这人,如今比刚来时能扛事。脸色还青,可眼不飘。我要的就是这个。
午后,我出西排,沿河往芦苇荡去。陈把头远远跟着,没近前。滩上风大,芦苇一排排,像老年间留下的枪。我猫腰走,见那划子果然反扣在水边。船底一道新口子,像用斧子钉的。我蹲下,把手伸进水里,摸那口子。木头锋利,扎我指尖。我“嘶”一声,抽手。血珠子一下冒出来,掉进河里,连个泡都不起。我不擦,只往裤上抹。这河吃血,吃得无声。我站起,往对岸望。对岸雾里,有几只白鸟,贴着水飞,像追着浪。我想,单老头没死。这船,是故意翻的。他不是要逃命,是要躲账。方胖子知道他做了一回“证人”,便先拆他的路。他只能翻船,自己先“死”一回。这老头,比我精。我“呵”一声,转身。陈把头站在远处,朝我点下头。我走过去,说:“回吧。晚上,谁也不许去河边。”陈把头“嗯”一声。我们一前一后,穿出芦苇。风从滩上来,把我后襟掀得老高。我人薄,可脚步不虚。这西排,得换一副眼睛看夜了。不是看谁从外头来。是看这河,想把谁先收走。我,不答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