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九章
从芦苇荡回来，我手上那点口子已经让风吹得发白，像道旧痕。陈把头在巷口与我分开。我进西排时，正是吃晌午的光景。井边有人，端着半碗饭，见了我，碗往嘴边一抬，像在喝风。我不看。他们怕我，是好事。这院子就该先冷后热。冷了，人心才不飘。
我先去周大娘处。她正择菜，案上码着几根蔫萝卜。见我手指破着，她“啧”一声，没问，起身去里屋翻出个铁盒。那盒早锈了，里头是锅底灰。她捏一撮，按在我伤口上。我“嘶”一声。她“啪”地拍我手背：“还晓得疼？我还当你换了个泥人回来。”我笑。她白眼翻得比河还宽。红袖进来，见了我，忙抽帕子。我由她。这西排，最像日子的，就这间小灶房。烟往梁上走，油星子往地上落，人挤在一条凳上，谁也别装。
饭后，我把陈把头喊到账房。赵爷不在，陈把头就是西排另一只耳。我说：“单老头这事，不能按死了算。你得去船行，替我问一句话——他那条划子，这几日谁去修过。”陈把头“哦”一声，说这当口去问，船行未必肯说。我点头。所以我让他别只问，得带点东西。那船行掌柜，好一口烟。我摸出半小包给陈把头。他接，往鼻下一闻，说：“这哪是烟，是草叶子。”我笑：“就这。问不出，也不亏。”他“嘿”一声，揣了。我叫他顺路去西河口，看曲老头的香烛铺还开不开。陈把头应下，临走又折回来，说：“你自己在屋里，把门闩了。”我“哦”一声。他这才走。
天阴得稳。我回屋，把门闩了。不是怕。是要静。这西排，越闹，我越要有一处不动的地方。我坐到床沿，把鞋脱了。鞋底全是河滩泥，干成壳。我拿刀片一点点刮。那泥里混着几丝红。不是血，是烂芦苇。我“呵”一声，心想，单老头这死人，倒让全河的芦苇都染了味。我抬头。窗纸外，天像拿旧棉絮糊住。我正出神，外头有人喊我。是六指。我开门。六指说后门来了个半大孩子，撂下个竹筒就跑。我下去。竹筒还搁在门槛边。我拿手试了试，轻。我提回屋，没开。等陈把头回来。天更沉了，像要下雪。
约莫半时辰，陈把头回来。他脸上比走时红，是风刮的。他道：“船行掌柜说，单老头的划子，六日前有人去瞧过，没修。前天又来了个脸生的，要买两条旧桨。掌柜觉着不对，没卖。”我“哦”一声。买桨。这是要接人手。我拿刀尖把竹筒破开。里头一截白布，上面用炭写了四个字：“船翻，人活。”我“哈”一声，把白布朝陈把头一亮。他接。我们都没说话。船翻，人活。这是在给我递信。不是方胖子。是单老头。他让人把信送来了。我笑。这老东西，真没死。他藏起来了。他知道，我能懂。我不由拿指尖在桌边一敲。陈把头道：“他活是活，可不一定敢露头。”我点头。没关系。不露头，也是头。这头，我早晚用得上。我让陈把头把白布烧了。他拿火折子一点，那布“腾”地缩成黑叶。灰落在我鞋上。我没拍。就让它停。这灰，今天能停我鞋上，明日，我就能让对岸也沾点。我抬头，看天。天像要黑了。这西排，该亮灯了。我起身。不是去点灯。是去把西排每一扇该关的门，都再摸一遍。今天，我要让这院子，比昨夜更沉。要让外头的人觉着，西排不是在等。是在算。我，赛金花，今晚不算别的。就算这条河，还能藏多少人。我走。风从门里跟进来。我“啪”地把门一带。门轴下，那半片破碗，轻轻“当”了一声。像这河，终于应了我一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