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章
天全黑下来，风倒歇了。没风的西排像口半埋的旧坛，往里瞅一眼都觉着凉。我把门口的风灯点着，火苗站得直。红袖从灶房出来，抱着一小簸箕炭，手背冻得发青。我让她把炭送周大娘屋去，留半簸箕给我。她“嗯”一声，又回头，说：“姐，你脚底下有灰。”我低头。是刚才陈把头烧白布落的。我拿鞋底轻轻一蹭，没蹭净。就由它。这西排里的灰，哪一片没点来路。我越要干净，外头越把脏往你门前扫。不如让灰先停着。等哪天一块儿清。
我进灶房，周大娘在蒸芋头。锅里的水“咕嘟咕嘟”响，像地底有只小兽在喘。我揭开盖，白汽“呼”地扑了我一脸。我没躲。这热一激，鼻尖反倒酸。我拿筷子戳了一个芋头，还硬。我盖上，往灶里塞了根柴。周大娘坐在矮凳上，看着我：“你有事。”我“哦”一声：“天冷，想吃口糯的。”她“嘁”我：“少来。你这一脸，像给谁守灵。”我笑了，笑得短。我蹲到她对面，把手放火上烤。火光在她脸上跳。我说：“大娘，若我哪天回不来，你替我看着红袖。别的不要。就把她看紧些，别叫人给哄了。”周大娘“噗”地往火里啐了口，说：“你回不来回不来？年纪轻轻，少说这话。西排的狗都认得你的味了，你还往哪儿去？”我“嘻”一声，没答。不是我矫情。是这河上的路，越走越窄。窄得人只能先想后事。这后事也不是怕。是排。我把谁都排在我要守的这圈里。
夜里，陈把头来了，带着一身凉。他进门先看火，再坐下。我给他倒茶。他端了没喝，说：“曲老头的香烛铺，晚上还开着。门口挂了三盏白灯笼，一盏比一盏亮。”我“嗯”一声。白灯笼。这是唱明台了。我问：“有人进？”他说：“有。两个北岸的，一高一矮。进去买了纸钱。买了一篓。”我“呵”一声。纸钱一篓，不是自己用，是给西排的。陈把头也笑，笑得极浅：“他娘的，纸钱都先给我备上了。”我“哦”一声，说：“先让他们买。钱花完了，才知道疼。”陈把头又坐了一会儿，走时我让他把周大娘送来的炭抱些去后门。他说不用。我没再说。人在夜里，得有点火。火不烧鬼，火烧人心。人心热了，夜里才有人敢跟你站一道。
我回屋，没点大灯。只把桌上一截小蜡点了。红袖睡在里间。我看着她。她翻身，嘴角动，像在梦里和谁说话。我给她把被角按了按。又把她白天洗的那双鞋，并排放好。鞋头冲里。不是等她醒，是等这夜过去。我坐下。桌子很凉。我把算盘拿过来，不打。只拿指头在珠子上慢慢拨。一粒，两粒。像在数西排还剩下几个能守夜的人。陈把头，六指，周大娘，红袖。还有我。五个人。五口锅。我要用这五口锅，把这半条河的冷水，一碗碗舀干净。天大地大，不如锅里米。我“呼”地吹了蜡。屋里黑。外头又起风了。风从后门过，像有人贴着墙小跑。我不动。我闭眼。不是睡。是养。我要把自己养得比这夜还黑。黑到外头那些点灯的、买纸的、挂白的，都摸不着我在哪儿。可只要我这双脚还踩在西排的地上，这西排，就是我的。我，赛金花，没走。哪儿也不去。我听着。风又扫过巷口。像谁在说：她还醒着。我笑了。这风，倒比人老实。它知道我还醒着。我偏不答它。我，就这么醒着。天不亮，我不出这屋。天若亮，我第一脚，踩的，还是西排的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