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一章
清晨，西排后门的锁给露水浸得发亮。我蹲下去看锁眼，里面没塞东西。昨夜风大，后巷的灰却还在，没人踩。前几日那种被围着的热，像散了。可我知道，这是北岸在腾地方。人不来，是给下一拨人留路。我把锁一开，铁门“吱”地响。天冷得干，地上没有霜。我往墙外望。河里起了细雾，几艘小船并排浮着，其中一条略宽，舱里没点灯。我不看它。转身回了院子。
红袖已经起了，袖口还是湿的，说井边结了一层薄冰。我“嗯”一声，让她别去井边，今早水去灶房取。她说陈把头天不亮就走了，西河渡口昨夜又闹。我正系扣子，听“又闹”二字，手一停。她道是有人看见一条白船，在渡口北面熄了灯。我“哦”一声。白船。刘二前几天还挂红，如今又跑出白船。这河上的颜色，越来越多，像谁把一整匹布往水里泡。我系好扣子，把门带严，又到油仓点了一回灯。油味平静。那只被动过的桶，还靠墙，没动。我提灯照它。它很旧，桶身有几道刀刻的杠，像记数，又像记仇。我蹲下，拿手一抹。漆皮凉得膈手。我“啪”地灭了灯。有些东西，不看，也在。它就在这仓里，替我醒着。
太阳爬到船篷高，陈把头回来了。他脸灰，耳根红。我递他水。他喝半碗，说：“渡口的事，是几个卖夜宵的起早见着。白船没靠岸，朝北折了。有人跟，没跟上。”我点头。北折。不是西排，也不是西河，是北岸。方胖子大白天也敢让船过河了。陈把头把碗一放：“刘二昨夜把店关了半宿，又让伙计开门。”我问为什么。他说：“据说有客人取货。”我“呵”一声。取货。半夜取油，不是客，是同伙。我早就觉着刘二这油行，柜台后头还有一张脸。如今那脸要露了。我让陈把头把前日刘二送来的红绳收起来。他说：“不挂了？”我点头：“不挂了。那是他的红。我要挂，挂自己的灯。”陈把头一怔，随即明白。西排的风灯，就是我的红。我要让半条河都知道，这西排的门，不用人给颜色。我自会亮。
这一日，我没有出门。可西排却比前几日更像一锅将开的水。挑水的、洗衣的、送柴的，来来去去，脚步都轻。周大娘午后给了我一个烤红薯。红薯不甜，带丝。我坐灶前吃，灰落在鞋上。她拿笤帚过来扫，扫得极慢。我由她。晚上，我拿灯站在码头，风把火吹得很斜。我回头看西排。几间屋，几盏灯，像浮在岸边的几星。我忽然想，若这河真要把我卷进去，我能给它留下什么？不是哭。不是喊。是这西排，还有人肯在夜里点灯。是红袖睡前，把鞋头冲里。是周大娘那碗温着的芋头。是陈把头走前把烟别在耳后。是这些，才叫西排。才叫我的命。我“呼”地吐一口气。风把它吹散。我回屋。外头又静了。我吹灯。躺在黑里，听自己的心跳，像听码头最远那盏灯，一明，一灭。明的时候，我活。灭的时候，我也在。这夜，比昨日厚。我把自己往被里压了压，脚抵着床尾。天不亮，我不起。可天一亮，我又得站在门口。不是等。是开门。让外头看看。这西排，昨夜不黑。今晚，也不黑。我，赛金花，就在这门里。你越不来，我越要守。你越要藏，我越要等。这火，我不急着放。先由它，在胸口，慢慢烧。
